“夫人。”赵师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您吩咐,要修缮哪里,增减什么,小的们听着。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李冶点点头,对杜若道:“姐姐,咱们一边转一边说。阿东,你也跟着,有什么要补充的尽管说。”
“好嘞。”阿东应道,跟在两人身后。
一行人从正厅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这宅子虽然只有二进,但布局精巧,该有的都有。
正厅、偏厅、书房、卧房、厨房、杂物间,一应俱全。
后院还有个小花园,池塘里养着锦鲤,假山上爬着藤蔓,葡萄架下摆着石凳,翠竹丛边放着水缸,样样不缺,处处透着生活的情趣。
第一处修缮:书房屏风
走到书房,李冶停下脚步。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已经摆了些书;窗前是书桌,文房四宝齐全;墙角还放着个小小的茶台。
“这里要加个屏风。”李冶指着书房中央道,“阿福喜欢看书,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桃儿呢,经常要算账,账本铺开来一大片。两人若都在书房,有个屏风隔开,互不打扰。屏风要雅致些的,绢纱材质,上面绣些山水或者诗词——就绣王维的《山居秋暝》吧,‘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好,也衬这宅子的气质。”
赵师傅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下:“屏风一扇,绢纱材质,绣《山居秋暝》全诗及山水图。夫人,尺寸要多大的?”
“就……六尺高,四尺宽吧。”李冶比划了一下,“放在书房正中,既能隔开空间,又不挡光。”
“好嘞。”赵师傅记下,又问,“夫人,屏风的木架要什么木料?紫檀?花梨?”
“用花梨吧。”杜若插话道,“紫檀太厚重,花梨木纹漂亮,颜色也温润,更适合书房。再说,正厅已经用了紫檀,书房再用,反倒显得刻意。”
李冶点头:“姐姐说得对,就用花梨。赵师傅,屏风边角要打磨圆润,可不能有毛刺。”
“夫人放心,小的亲自打磨,保准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赵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处修缮:卧房窗棂
转到卧房,这是宅子里最大的一间房,朝南,光线极好。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拔步床、衣柜、妆台,都是崭新的,木料扎实,做工精细。
杜若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棂,摇摇头:“这卧房的窗棂要重新漆一遍。颜色太深了,乌沉沉的,看着压抑。新人住,要喜庆些,但也不能太俗气——漆成朱红色吧,但要调淡些,掺点赭石,做成那种‘海棠红’,鲜亮又不刺眼。窗纸也要换,换成那种带暗纹的,透光性好,外头还看不真切,保护隐私。”
赵师傅边记边问:“夫人,窗棂上的雕花要重新描金吗?现在这金粉有些脱落了。”
“要。”李冶接过话头,“不仅描金,还要描得精细。你看这雕的是并蒂莲和鸳鸯,寓意多好,得让它们亮堂起来。金粉用上好的,别用几天就掉色。”
“是是是。”赵师傅连连点头,“小的记下了。海棠红的漆,暗纹窗纸,雕花描金——夫人,这卧房的门要不要也一起漆了?统一颜色好看些。”
“门就不用了。”杜若笑道,“门是黑漆的,庄重。窗棂漆红,是点睛之笔,全漆红了反倒俗气。”
第三处修缮:水榭软榻
后院的水榭建在池塘上,三面开窗,推窗就能看到粼粼水光和游动的锦鲤。水榭里摆着竹制的桌椅,夏日在这里乘凉喝茶,最是惬意。
李冶推开一扇窗,夏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凉爽宜人。她眼睛一亮:“这里好!赵师傅,这水榭里要添张软榻,再添几个靠枕。桃儿有时候算账算累了,可以在这里歇歇;阿福看书看乏了,也能来躺躺。软榻要宽大些,能躺下一个人,榻面用藤编的,透气;靠枕要多做几个,布料要柔软,填充棉花要饱满。”
说着她转头问杜若:“姐姐,你说靠枕绣什么花样好?”
杜若想了想:“绣些简单的吧,云纹、水波纹,或者就素面,颜色淡雅些。水榭本来就是个清静地方,花样太繁复了反倒破坏意境。”
“那就素面吧。”李冶拍板,“做四个靠枕,两个月白色,两个淡青色,布料用细棉布,摸着舒服。”
赵师傅记下,又补充道:“夫人,这水榭的地板有些旧了,要不要重新铺一下?现在这木板有些翘边,怕绊着人。”
“铺。”李冶毫不犹豫,“用防潮的杉木板,铺平整了,边角都要打磨光滑。对了,窗纱也要换,现在的窗纱太薄,不防蚊虫。换成那种密实的罗纱,既透风又能挡虫子。”
第四处修缮:厨房灶台
转到厨房,这是宅子里烟火气最重的地方。灶台、水缸、碗柜、菜架,一应俱全,但显然有些年头了。
阿东上前摸了摸灶台,摇摇头:“夫人,这灶台得重新砌。您看,砖都松了,烟道也不通畅,烧起火来肯定呛人。还有这水缸,裂了条缝,虽然不漏水,但总归不放心。”
李冶点头:“砌,用青砖砌,灶台面铺上石板,好打理。烟道要疏通,往屋顶上走,别熏黑了墙。水缸换新的,要那种大肚陶缸,能存水。碗柜也得换,现在的太小了,阿福和桃儿成了家,碗碟肯定多,得做个大的。”
杜若补充道:“厨房的窗户要加大些,多通风,不然夏天做饭热得慌。窗台做宽点,能摆些瓶瓶罐罐。对了,还得在墙角搭个架子,放柴火。”
赵师傅一一记下,笑道:“夫人们想得真周到。这厨房经这么一改,保管好用。小的再多句嘴——要不要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就搭在水榭旁边,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摘葡萄吃。”
李冶和杜若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主意好。”李冶道,“搭吧,用结实的木料,架子搭高些,底下能摆石桌石凳。葡萄苗我去找,要那种甜葡萄,结果多的。”
第五处修缮:后院小径
从厨房出来,往后院花园去的小径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硌脚。李冶走了几步就皱眉:“这路不行,桃儿有时候端着汤汤水水走,容易绊着。换成青石板吧,铺平整些,两边留出缝隙,种些小草,好看又防滑。”
“夫人考虑得是。”赵师傅道,“这碎石子路确实不方便。青石板小的库房里有现成的,今天就能铺上。”
一行人又转了转,把需要修缮和增减的地方都说了个遍。赵师傅的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他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保准在婚期前完工。八月前就能全部弄好,再晾几天,散散味道,正好赶上八月初五的好日子。”
李冶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这是定金。工钱不会少你们的,但活要干得漂亮。料要用好的,工要做得细,可不能糊弄。”
“是是是,多谢夫人。”赵师傅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夫人这么大方,小的们哪敢不尽心?您就瞧好吧!”
阿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话:“赵师傅,您可真是好福气。这宅子修好了,阿福那小子住进来,还不得乐疯了?您不知道,那小子跟着老爷这些年,勤勤恳恳的,如今总算要成家了,夫人连宅子都给备得这么周全。”
赵师傅笑道:“那是,阿福兄弟有福气,遇到好主子了。”
李冶听了,转头看向阿东,眼中带着戏谑的笑:“阿东,你羡慕了?”
阿东挠挠头,嘿嘿一笑:“羡慕,当然羡慕。阿福这小子,来了长安就夺了我的念兰轩掌柜,不过真是比我强。这一转眼都要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
“别急。”李冶抿嘴笑,拍了拍阿东的肩膀,“下一个就是你。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给你备一份厚厚的聘礼,宅子、聘金、酒席,一样不少。”
阿东脸一红,连连摆手:“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连个相好的都没有呢。”
杜若也笑了:“阿东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了。要不要我跟老爷说说,让他给你留意留意?咱们府里丫鬟多,外头认识的姑娘也不少,总有合适的。”
“别别别!”阿东急得直冒汗,“杜夫人您可千万别!我、我还想多伺候老爷几年呢!”
看他那窘迫的样子,李冶和杜若都笑出声来。春桃和夏荷跟在后面,也捂着嘴偷笑。阿东被笑得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那什么……赵师傅,咱们赶紧动工吧?早干完早利索。”
赵师傅会意,带着徒弟们忙活去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快响起来,宅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一说一转,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李冶挺着肚子,额上渗出细汗,有些累了。春桃和夏荷连忙扶着她到正厅休息,搬来软榻,铺上垫子,又端来温茶。工匠们则开始备料、搬工具,准备开工。
正厅里,李冶靠在软榻上,春桃蹲在一旁给她轻轻揉着腿。杜若坐在对面,喝着茶,看着外头忙碌的工匠。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木屑的清香和淡淡的茶香。
“姐姐觉得这宅子如何?”李冶喝了口茶,缓过气来,问道。
“好。”杜若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地说,“外表普通,内里精致,既不会惹人眼红,住着又舒服。每一处都透着用心——那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那影壁的松鹤延年图是祝长寿,那书房屏风是体贴,那水榭软榻是关怀。老爷和妹妹真是用心了,这不是赏赐,是家人般的疼爱。”
李冶笑了,眼中满是温柔:“阿福和桃儿跟着我们这些年,不容易。阿福从苏州就跟在子游身边,风里来雨里去,从无怨言;桃儿更是从小陪着我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咱们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哪一处没有他们的心血?他们成亲,我们自然要上心。子游说了,这不是主仆,是家人。家人成亲,自然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杜若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八月初五。”李冶道,“还有半个月,来得及。酒席就设在咱们府里,请些相熟的朋友,热闹热闹。子游说了,要办得喜庆,但不必太张扬,自家人聚聚就好。”
“那嫁妆呢?准备得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李冶掰着手指头数,眼中闪着光,“四季衣裳各八套,春夏秋冬,料子都是上好的;首饰头面两套,一套金镶玉的,一套珍珠的,我都让金玉阁的老师傅赶工了;被褥枕套各四套,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还有锅碗瓢盆、家具摆设——对了,子游还特意从兰香坊运了五十坛‘醉长安’,说是给阿福撑场面,婚宴上喝。”
杜若听得咋舌:“这嫁妆,比一般官家小姐都不差了。光是那两套头面,就得值上百两吧?”
“桃儿值得。”李冶认真地说,声音轻柔却坚定,“她虽名义上是丫鬟,可在我心里,她就是妹妹。妹妹出嫁,自然要风风光光的。再说了,这些年来,桃儿替我们管着账,省下的钱何止这些?该她的,一样不能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婚宴的细节——请哪些客人、备什么菜式、如何布置喜堂。春桃和夏荷端来茶点: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一碟蜜饯,还有两碗冰镇的酸梅汤。李冶让她们去外头歇着,厅里只剩她和杜若两人。
阳光渐渐升高,厅里的温度也上来了。但穿堂风徐徐吹过,并不觉得闷热。
外头传来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说话声,却并不吵闹,反而有种生活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