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仓作为我暗中积蓄力量的重要据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孩子们读书习武的呼喝声,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些许阴霾。
但一进入这繁华却压抑的长安主城区,那种无形的压力便再次袭来。太子的阴影,朝局的暗流,安禄山在范阳的磨刀霍霍……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老爷回来了!”
门房阿乙眼尖,远远看见我就高声通报。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秋菊和冬梅两个小丫鬟提着裙摆小跑着迎出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秋菊接过我递过去的马鞭,冬梅则递上一方湿帕子,“夫人刚才还问呢,说老爷今儿是不是又被杜先生留下讨论诗文了。”
我一边擦脸一边笑:“讨论什么诗文,杜先生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教那帮小毛头背《三字经》。”
说着迈步进府。
前院里,几个家丁正在洒水降温。水泼在青石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白雾,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味。揽月阁那边隐隐传来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月娥又在练她那手琵琶了。
“老爷,要先沐浴更衣吗?”阿东迎上来,接过我脱下的外袍。
“等会儿吧。”我摆摆手,“夫人呢?”
“夫人在后园凉亭里,和杜姨娘说话呢。说是天热,在亭子里摆了些瓜果,纳凉解暑。”
我点点头,正要往后园走,忽然听见前厅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子游!子游可在?”
这声音……
我和阿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是杨国忠的声音。而且听这语气,急得很。
“相爷怎么来了?”阿东低声道,“这个时辰,不该是刚退朝不久吗?”
我也纳闷。按理说,杨国忠这个右相每日下朝后要么回相国府处理政务,要么去宫里陪皇帝议事儿,怎么会突然跑我这儿来?而且听这脚步声,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至少跟了三五个随从。
“去看看。”
“子游!子游!”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我面前,额头上满是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官袍的前襟都有些湿了。
我心中一凛。能让服下“七转青魂丹”后变得沉稳干练、颇有贤相之风的杨国忠失态至此,绝非小事。
“义父,何事如此惊慌?”我连忙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沉声问道,“进屋说话。”
杨国忠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凑近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颤抖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出、出事了……”杨国忠的声音在发颤,“高、高将军……高力士将军昨夜遇刺了!”
“什么?!”我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冲散了周遭的暑气。高力士遇刺?在这节骨眼上?
我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反手握住杨国忠的手腕,感受到他脉搏的狂跳。“别急,义父,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高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我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候着的阿东迅速下令:“阿东,备茶,要凉茶。再拿湿帕子来。”
“是,老爷。”
阿东转身快步离去。我扶着杨国忠走进前厅,让他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右相,此刻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遇刺的?伤势如何?”我一连三问。
杨国忠接过秋菊递上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这才稍微缓过劲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是发干:“昨天……昨天晚上。高将军和御史中丞裴宽大人相约在平康坊的‘醉仙楼’用膳,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马车行至崇仁坊与胜业坊交界的巷子时,突然杀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
他说到这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紫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然后呢?”
“然后……”杨国忠咽了口唾沫,“那些人下手极狠,招招致命。高将军的护卫当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裴宽大人肩膀中了一剑,幸好不深。高将军……高将军左臂被划了一刀,背上也挨了一下,但都不是要害。那些人见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听见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就撤了。”
我眉头紧锁:“高将军现在人在何处?”
“在自己府上。今天早朝他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我也是下朝后去探望,才知实情。”杨国忠放下茶碗,双手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子游,你说……你说这会是谁干的?”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傍晚的风带着热气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给屋檐、院墙、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本该是宁静温暖的画面,此刻却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谁干的?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猜。高力士在朝中是什么身份?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手握禁军兵权,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太子废立。这样的人遇刺,幕后主使要么是政敌,要么是……
“太子。”我转过身,吐出两个字。
杨国忠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你也觉得是……”
“不是我觉得,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推测。”我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高将军最近在朝堂上,可曾与太子一系的人起过冲突?”
杨国忠苦笑:“何止是冲突。太子与回纥密会之事,虽然陛下明面上罚了禁足半年,但私下里,高将军一直主张彻查。他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太子私通外藩,无论是何缘由,都已触犯国法,应当废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高将军手里,似乎还掌握了太子与边镇将领往来的证据。只是陛下……陛下似乎还在犹豫。”
我懂了。
玄宗对太子李亨,感情复杂。一方面,这个儿子是他立的储君,是大唐未来的皇帝;另一方面,李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让他越来越失望。尤其是与回纥密会这种触及底线的事,若不是顾念父子之情、朝局稳定,恐怕早就……
但高力士不同。高力士对大唐、对玄宗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看来,太子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江山社稷,必须铲除。而太子那边,自然视高力士为眼中钉、肉中刺。
“动机有了。”我缓缓道,“时机呢?太子现在不是还在禁足吗?”
“禁足是在东宫,又不是在牢里。”杨国忠摇头,“东宫那些人,想出宫门或许不易,但要传递个消息、安排个刺杀,还是做得到的。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杨国忠左右看看,确定厅里只有我们两人,这才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听说,太子最近和左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走得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玄礼,禁军将领,掌管长安城部分防务。如果太子真的拉拢了这位……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杨国忠又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高将军那边虽然怀疑太子,但也拿不出实证。那些刺客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全都服毒自尽了。”
“标准的死士做派。”我冷笑。
“所以我才来找你。”杨国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子游,你一向主意多。这件事,你看该如何应对?”
我沉默了片刻。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高力士遇刺,表面上看是太子狗急跳墙,但仔细想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子现在最恨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我吗?是我揭穿了他和回纥王子密会的事,是我让他在朝堂上身败名裂,被禁足东宫。要刺杀,也该先来刺杀我才对。
可转念一想,高力士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杀了他,既能除掉一个强力政敌,又能震慑朝中其他反对太子的势力。而且高力士一死,禁军兵权就可能落到太子派系的人手里,这对太子来说,是一步好棋。
只是这步棋,走得也太急、太险了。
“高将军现在情况到底如何?”我决定先确认最紧要的事,“伤势重不重?太医怎么说?”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杨国忠道,“但高将军年事已高,这一惊吓,加上失血,需要静养些时日。太医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才能恢复。”
“那就好。”我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可是子游,”杨国忠又急了,“这次没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那些人是铁了心要取高将军性命啊!”
我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暗了下来。阿东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烛台。跳跃的烛光将我和杨国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随着火焰晃动而扭曲变形,像两个在暗处窥视的鬼魅。
“备车。”我停下脚步,对候在门外的阿东说。
“老爷要去哪儿?”
“高将军府上。”我转头看向杨国忠,“义父,您跟我一起去。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杨国忠先是一愣,随即也站起来:“好,我跟你去。”
高力士的府邸在长安城东的安兴坊,离皇城不远。马车穿过已经亮起灯笼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单调声响。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酒肆里传来行酒令的喧哗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球跑过街角,笑声清脆。
这就是天宝十二年的长安。
表面上歌舞升平、繁华依旧,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太子与回纥密会的风波虽然被皇帝强压下去,但就像一锅烧开的水,盖上了盖子,蒸汽还在里面“噗噗”地往上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掀翻锅盖,烫伤一屋子的人。
“子游,”杨国忠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说……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我放下车帘,转头看他:“高将军遇刺的事?”
“嗯。”杨国忠点头,“高将军今日告假,说的是染了风寒。但以陛下的耳目,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若是知道,为何没有任何表示?既不追查,也不加派护卫,就这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
按理说,高力士是他最信任的宦官,遇刺这么大的事,玄宗应该震怒,应该下令彻查,应该……可事实上,今天早朝一切如常,皇帝甚至没多问一句高力士为何没来。
这不正常。
“有两种可能。”我沉吟道,“其一,陛下真的不知情。高将军隐瞒了遇刺的事,只说是风寒,陛下信了。”
“那其二呢?”
“其二,”我看着杨国忠的眼睛,“陛下知情,但在装不知情。”
杨国忠倒吸一口凉气:“为何?”
“因为陛下在等。”我缓缓道,“等太子下一步的动作,等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也等……高将军会怎么做。”
杨国忠不说话了,脸色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马车停了下来。阿东在外头低声禀报:“老爷,相爷,高将军府到了。”
我掀开车帘下车。高力士的府邸不算气派,至少比起杨国忠的相国府、我的李府,要简朴得多。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两盏普通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但门口站着的四个护卫,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右相杨大人、银青光禄大夫李大人到访。”阿东上前通报。
护卫显然是认得杨国忠的,连忙行礼:“杨相,李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没过多久,侧门打开,令我们意外的是,高力士竟然亲自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