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永定门外五里地,那片比小镇还大的乱葬岗,在雪幕中展开一幅阴森画卷。
积雪并非均匀覆盖,而是被风塑成起伏的波浪,每一道“雪浪”之下,都蛰伏着无数坟茔。
这些坟头,有的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早已失去规整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丘状隆起,像大地皮下溃烂的疮痂,被雪被勉强缝合。
偶尔,雪层被风撕开一角,露出下面斑驳的石碑残片,或腐朽的木桩,上面模糊的字迹被苔藓和冰霜啃噬,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冤屈与遗忘。
枯木成林,是这片坟场最触目惊心的标志。
它们并非自然生长的森林,而是无数扭曲、干枯的树桩与残枝,以各种病态的姿势矗立。
有的枝干如干瘪的手臂,关节突出,指向虚无;有的树身中空,裂口狰狞,仿佛被巨兽撕咬。
这些树已经成为这片土地永不消散的守墓人。
风过时,枯枝摩擦,发出细微、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低语,又似啜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而冰冷的腐朽气息,那股阴冷之气仿佛能冻结灵魂。
乱葬岗偶尔几只丧鸟,从枯枝上扑棱棱飞起,落在腐尸上啄食。
雪地里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只黄鼠狼在嬉戏。
此刻,三辆车碾过灰白的雪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辆三崩子打头,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和一辆满载的卡车。
卡车上的物资堆得高高的:帐篷、煤炭炉子、铁锹、镐头、保温桶、雷管、雨布,还有三个鸡笼子,里面装着二十只不安地扑腾着的老母鸡。
三辆车开到乱葬岗边远地带前方便没了路。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后,和尚从吉普车上下来。
这次乱葬岗寻宝,总共来了十人。
和尚,虎子,癞头,王小二,鸡毛,三拐子,吴大勇,余复华,串儿,华子。
卡车门一打开,三条猎犬蹿了出来。
坐在三甭子上的几人,下车站在一旁等待。
其他人陆陆续续下车,聚在和尚身边。
和尚扫视一圈身旁的人,他面色严肃下达命令。
“癞头,三拐子,鸡毛,你们仨安营扎寨。”
“其他人先换衣服~”
命令下达后,癞头几人,爬到卡车上搬运装备。
剩下一群人,走到卡车边,把车斗里的防护服,防毒面具搬运下来。
和尚从吉普车内,拿出两个麻袋走到大卡车边。
他把麻袋放到地上,接过虎子递过来的装备,然后开始换衣服。
一群人默不作声,开始穿戴装备。
阴森恐怖的乱葬岗,寒风吹过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众人站在卡车边穿戴整齐后,和尚从麻袋里掏东西。
一个麻袋里分别装着两种颜色的香囊。
白色香囊里装着硫磺粉,蓝色香囊里装着辣椒面。
另一个麻袋里,装的都是棉口罩。
和尚默不作声给众人分发香囊跟口罩。
他把口罩递给虎子后,满脸慎重的表情看着对方。
“虎哥,玩归玩,闹归闹,千万别拿自个命开玩笑。”
“卷宗你也看了。”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乱葬岗,扫视众人说话。
“这什么地,各位心里清楚,里头传出来邪门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把两个香囊跟一个口罩交给串儿过后,盯着他的眼睛说话。
“记住了,口罩二十四小时都得戴着,睡觉都不能脱。”
“进了里面,喝水踏马都得用皮管子。”
“咱们是来发财,不是拿命验证那些鬼故事。”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两个口袋里的香囊跟口罩分完。
和尚戴上口罩,把两个香囊系在腰间。
癞头三人卸完装备,已经开始搭起帐篷。
车斗上鸡笼子里的二十只老母鸡,被冻的咕咕直叫唤。
三条猎犬,站在不远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对着乱葬岗深处的方向狂叫。
汪汪汪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乱葬岗格外刺耳。
一刻钟过去后,众人此时完全换了模样。
他们外形一至,里面穿着棉衣棉裤,脚穿牛皮长靴,腰间绑着一个中型羊皮水囊。
水囊出水口的木头筛子上被打孔,插进去一个输液管。
管子从衣服没穿过,直至脖颈处。
他们身体外面一层穿着防护服,面戴着口罩,头套防毒面具。
就这还没完,防护服外面还穿着雨披。
防护服那层腰间还挂着两个香囊。
这次进入乱葬岗寻宝的人分成两队。
一队四人,剩下两个人留在原地做接应。
三拐子跟鸡毛,作为留守人员。
他俩帮众人穿戴装备,检查有没有纰漏。
三拐子,把一挺冲锋枪,递给和尚,随即又拿了两颗手雷放进对方腰间布袋里。
鸡毛抱着一捆镐头,铁锹,给其他人分配。
他们各司其职,有的背着长枪,有的背着镐头铁锹,有的脖子上挂着望远镜。
等众人穿戴整齐后,他们全副武装,分成两队开始向乱葬岗探索。
来之前,和尚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
只要他们按照自己吩咐的来,出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群人身穿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手持探雪杖,肩背长枪,腰系飞虎爪,全副武装消失在乱葬岗丘陵般的雪地里。
三拐子两人站在营地边缘,看着消失的两队人马,忍不住心里开始担忧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钻进帐篷里,开始闲聊。
和尚这队人马,分别是癞头,余复华,王小二四人。
余复华拿着探雪仗探路,和尚居中拿着望远镜走走看看。
王小二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压阵。
冬日的乱葬岗,白得刺眼,白得窒息。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苍茫,没有路,没有界,只有无穷无尽的雪,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铺盖在每一寸土地上。
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影,裹着厚重的衣物,踏着没膝的积雪,走走停停。
他们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脊梁上。
雪层下,时不时就露出一截白骨。
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露出在雪地上的枯手掌。
枯树,扭曲如鬼魅的肢体,枝桠上挂着残雪,在寒风中簌簌抖落,仿佛在无声地啜泣。
坟头,被雪覆盖,起伏如波涛,却是一片死寂的、凝固的浪。
寒风呼啸像是鬼哭,是狼嚎,撕扯着他们的耳膜。
他们走一步,就用探雪杖狠狠插进积雪里试探前方是深坑,还是新翻的冻土。
雪杖拔出,带起一蓬蓬冰冷的雪粉。
殿后的癞头每隔十几米,就会从腰间取下一个红布条绑到枯树上。
雪地里,时不时就能看见更骇人的景象。
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蜷缩成冰雕,小小的身躯,冻得发蓝,眼睛空洞。
再走几步又看见一具女尸,它一丝不挂被大雪掩埋了半边身子,裸露的皮肤青紫色。
另一半则被雪温柔地覆盖,仿佛死亡对她是最后的怜悯。
远处,几只野狗,皮毛肮脏,眼睛血红在啃食一具尸体。
那尸体早已被掏空五脏六腑,野狗们正贪婪地咀嚼着肋骨上残存的肉。
野狗啃食肋骨时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四个全副武装的闯入者,但是野狗的眼神里却毫无惧意。
仿佛在这片白茫茫的坟场里,它们才是主人,而人类,不过是另一群游荡的鬼魂。
王小二跟癞头,看到眼前各种瘆人的场景,心里慢慢开始发毛。
和尚拿着望远镜,看着九点方向,距离三十米处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坟头,他立马出声让余复停下脚步。
“老余~”
走在前头探路的余复华,听到闷沉的说话声,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和尚举着望远镜,看着不远处冒白烟的坟头,抬手示意往那边走。
余复华收到指示,开始拿着探雪杖,一步一步往和尚手指的方向走去。
乱葬岗地面积雪,如同波涛起伏的海浪,谁也不知道脚下是被积雪覆盖的深坑,还是坟头。
四人拿着探雪仗,只能一步一探查。
几人经过的地方,积雪被犁出一尺到两尺不等深的沟痕。
一条猎狗,夹在他们中间,蹦蹦跶跶在沟痕里前进。
距离和尚所指的坟头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黑色猎狗突然停下脚步狂吠不止。
还没等几人靠近,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刺破这死寂。
啼哭不是新生儿般的那种嘹亮声,而是沙哑、断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又像从极深的地底挤出来似的。
哭声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刀,时而微弱如游丝。
突如其来的婴儿哭声,在恐怖阴森的乱葬岗里,要多瘆人就瘆人,
此时猎狗已经不再狂吠,它如临大敌弓背炸毛,死死盯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坟头。
和尚听到如同鬼婴一样的哭声,被口罩遮挡住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他对几人打个手势,双手握枪,缓缓向前移动。
余复华左手拿着探雪仗,右手握着手枪谨小慎微一步一步向前走。
当几人快靠近冒白烟的坟头时,那种婴儿啼哭的声音突然消失不见。
和尚走到余复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余复华疑惑的眼神下,和尚走到坟头边开始绕圈。
坟头上,几个气孔断断续续冒着一股股白雾。
和尚转了一圈,停在坟头东南方向,对着几米开外的王小二两人招手。
心里直打鼓的王小二,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和尚靠拢。
等他走到对方身边时,和尚指着脚下两步外的地方,示意他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