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疼痛的抽搐，而是某种东西……彻底断开的震颤。
杨柳青能通过乾坤之力清晰感知到——阿仰体内，最后那一点维持着“生命”概念的灵光，熄灭了。
所有生理活动，停止了。
血液循环、神经信号、细胞代谢……全部归于死寂。
只有那些念丝蛊，还在无意识地、机械地切割着已经死去的肉块。
“不……”杨柳青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我不信……我能救……我一定能……”
他还在尝试。
一遍又一遍。
银针起落，药鼎轰鸣，灵光流转。
像个固执的、不肯面对现实的疯子。
阿仰那只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
眼神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然后，瞳孔，缓缓扩散。
最后一点神采，如风中残烛，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杨……大……哥……”她用最后的意识，传递出最后的信息，“别……伤心……”
“能……杀了……容久……我……很……开心……”
“我……会……在……天上……时时……陪伴……你们……”
声音，断了。
意识，散了。
生命，结束了。
杨柳青僵在那里。
他保持着跪姿，保持着虚抱的姿势，保持着输出乾坤之力的手势。
一动不动。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两滴，在满是血污的焦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然后，是更多的泪水。
像决堤的洪水。
“都怪我……”他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怪我没有看好你……怪我没有及时赶来……怪我……医术不够……怪我……”
阿仰已经听不见了。
但她最后传递出的那股温和的意念，还残留在空气中。
这是我的选择。
不亲手杀了他，我更加寝食难安。
这是我的命。
杨柳青感受到了。
他闭上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他抱着阿仰的双手，依旧不敢用力。
哪怕怀里的这具身体，已经被念丝蛊切割成了无数碎块，全靠他的乾坤之力勉强维持着“人形”。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撤去力量，阿仰就会像摔碎的沙雕一样，彻底散成一摊分不清是什么的碎肉和骨渣。
他还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像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也许像一生那么长。
周围的喊杀声、爆炸声、鬼树的嘶吼声……渐渐变得遥远。
吕明微和宋式玉解决了那两个烬灭阁高手，浑身是伤地走过来。
他们看到了杨柳青跪在地上的背影。
看到了他怀里那具……勉强能认出是阿仰的躯体。
宋式玉手里的战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吕明微站在原地，脸上的冷漠面具彻底碎裂。
他看着阿仰那只挂在脸颊外的碎眼球，看着那网格状的脸，看着那软绵绵垂落的、已经变形的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宋式玉眼底只剩下疯狂的、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宋式玉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她捡起战锤，转身就要冲出去，她需要发泄，需要杀戮，需要把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转化成砸碎敌人的力量！
“站住！”吕明微一把抓住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看向杨柳青的背影，声音沉重：“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鬼树的气息越来越恐怖，玉琼军队基本死绝，成了养料。
武天韵和武仲星联手杀了无鹄，但两人也受了重伤，正在撤离。
烬灭阁的人除了当场战死的，其他早就溜了。
武子谏踉跄着走过来，他半边身体还在缓慢愈合，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了看杨柳青怀里的阿仰，又看了看杨柳青死寂的侧脸。
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示意杨柳青把阿仰交给他。
杨柳青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痛苦、自责、崩溃，都被强行压进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看着武子谏伸出的手，摇了摇头。
自己抱着阿仰，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生怕颠簸到她。
“走。”杨柳青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找白焕棠她们集合。”
吕明微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走。”
宋式玉还想说什么，被吕明微一个眼神制止。
杨柳青将阿仰的尸体收入了生死轮回鼎中。
几里外，那棵高达两百丈、通体金光璀璨如神迹的巨树，正在尸山血海中继续生长。
它的树冠上，开始结出更多暗金色的、人脸浮动的“生命果”。
更多的淡金色孢子，如初雪般飘向远方，飘出朝都，飘向整个螭国，飘向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而阿仰安静地躺在杨柳青的生死轮回鼎中。
破碎的，冰冷的，再也不会醒来。
只有那些至死仍在啃噬容久残尸的蛊虫，还在发出细碎的、哀戚的嗡鸣，像一曲无人倾听的、最后的送葬歌。
这天，朝都死了很多人。
但对他们而言，只死了一个人。
夕阳如血，将朝都西城那座还算完整的府邸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
这座属于昭华公主名下的别苑，此刻成了绝望之城最后的孤岛。
当杨柳青等人拖着疲惫与伤痛的身影，踏入由三重阵法勉强庇护的府邸时，正在指挥安置幸存者的白焕棠第一个抬头。
她原本紧绷的神色在看到伙伴们时稍有松动，她向杨柳青走去，左右看了看。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视线在众人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停顿，又转回杨柳青他们脸上：“阿仰呢？”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死寂的深潭。
原本因为抵达安全点而稍显松弛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