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静。卢楚皱眉道:“城中丁壮已征发多次,老弱妇孺之外,尚有几人?若尽数征发,谁人守城?谁人运粮?谁人维持秩序?”
王世充立刻道:“臣等非要将城中所有男丁尽驱上阵。只需再得七万……不,五万人,臣便有把握与李密相持!城外尚有邛黄蛮兵、王隆旧部等可资调遣,加上洛阳武库器械充足,缺者,唯人也!”
他再次叩首,声泪俱下:“殿下!东都若失,社稷何存?陛下何依?臣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宗庙社稷啊!”
杨侗动容。他终究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面对这般慷慨悲壮的请命,如何能硬起心肠拒绝?他望向元文都,元文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王将军忠勇可嘉。”元文都道,“城中尚有三万可战之兵,本为城防预备。另有两万,是前番从河阳、偃师等处退下来的散卒,经整编后堪用。再加诸官宦家仆、市井健儿,凑齐七万之数,应有可能。”
他盯着王世充,目光锐利:“然则,兵给你,粮呢?七万张嘴,每日需粮几何,将军算过?”
王世充早有准备:“元大人,城中官仓尚存三月之粮。若厉行节约,削减百官俸禄、宫中用度,专供军需,可支一月有余。一月之内,世充必与李密决战!胜,则解围有望,外援可通;若不胜……”他惨然一笑,“存粮何用?城破之后,皆属贼矣!”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越王杨侗命人取来符节印绶,当着满殿朝臣,正式下诏:以东都留守、尚书左仆射王世充总领诸军,节制城外所有营垒,并增拨城中精锐步骑三万、整编散卒二万、新募壮士二万,合计七万之众,尽归王世充麾下!
王世充跪接符节,双手微微颤抖。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誓死以报殿下!”
出宫时,天已过午。冬日阳光惨淡,照在洛阳宫残雪未消的瓦檐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王世充怀抱符节,一路沉默不语。身后王仁则等将领相随,无人敢出声。
及至登上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王世充才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七万兵。
加上原有四万余,他麾下可用之兵,已逾十万。
然而,他心中清楚,这十万之众,有多少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有多少是仓促上阵的新卒?有多少是心怀怨望、随时可能倒戈的降卒?他更清楚,这七万援兵,是越王和那帮文官能挤出的最后家底。此战若再败,洛阳将再无任何战略预备队,连守城都将力不从心。
他已无退路。
“李密……”他低喃这个名字,牙关紧咬,“这次,我要与你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王世充大举募兵、连日犒赏将士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很快便越过重重营垒,传到了洛水北岸李密的耳中。
当然,还有更直接的方式。
这日晚间,李密正在回洛仓城的临时行辕中与裴仁基商议粮草转运之事,亲卫来报:营外擒获一名自洛阳偷越防线而来的逃兵,自称是王世充军中士卒,愿投诚,并有机密军情禀报。
“带进来。”李密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锐利。
片刻,一名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军士被押入帐中。他身形瘦削,甲胄残破,脸上犹带冻伤的紫痕,但双眼尚有神采。进帐后,他扑通跪倒,颤声道:“小人王黑狗,原为王世充麾下左骁卫队正,今冒死来投魏公,愿为魏公效犬马之劳!”
李密没有叫他起身,只淡淡问道:“你既为王世充部属,可知他近日在洛阳城中做些什么?”
王黑狗立刻答道:“回魏公,小人正是为此而来!近半月,王世充在洛阳大肆募兵,城中凡能执矛者,几近尽征。小人原属营伍,亲眼见他连日开库犒军,酒肉米粮,毫不吝惜。他麾下原有江淮军四万余,此番越王又拨给他精兵七万,如今他麾下总兵力,已不下十万!”
帐中诸将闻言,微微动容。十万,加上原有营垒、城防守军,王世充的军力,已然恢复甚至超过了洛北之战前的规模。
李密却神色不变,只问:“募兵、犒军……还有呢?”
王黑狗愣了愣,努力回想:“还有……对了,前日小人离营时,见军中工匠正日夜赶制云梯、浮桥,数量极大。还有王世充命人搜集民船、捆扎木筏,在洛水南岸某处湾,偷偷集结……”
“湾?何处湾?”
“似在……在黑石以西约二十里,那里芦苇丛生,便于隐蔽。”
李密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他挥了挥手:“带他下去,好生安置,给衣给食,不可怠慢。”又对王伯当道,“此人暂且交你部看管,待核实后,再议安置。”
王黑狗千恩万谢地被带了下去。帐帘落下,李密的目光缓缓扫过裴仁基、王伯当、郝孝德、孟让等将领。
“诸位都听到了。”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王世充增兵七万,总兵力逾十万,连日犒军、大造器械、秘密集结舟筏……尔等以为,他所欲何为?”
王伯当率先开口:“魏公,王世充这是要孤注一掷,与我军决战!”
郝孝德也道:“不错,他增兵是为了弥补前番损失,犒军是为了提振士气,造舟筏是为了渡河。他这是憋不住,要主动打过来了!”
李密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轻蔑,亦有一丝“果然不出我所料”的了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裴仁基:
“德本,你如何看?”
裴仁基年近五旬,须发已见霜白,是瓦岗诸将中少有的沉稳持重之人。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魏公,王世充募兵犒军,固然是积蓄力量以求战。然其何时来战,以何种方式来战,却是关键。”
裴仁基走近舆图,手指点向洛水北岸瓦岗军核心阵地——回洛仓城与洛口仓城之间的广袤区域:“我军主力,分驻洛水北岸,依托回洛、洛口两仓,互为犄角,营垒坚固。王世充若正面强渡,以我军现有兵力与工事,即便他兵多,亦难速胜。且旷日持久,他粮草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