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漫天飞雪中静静过去。
这一场雪,便是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小马谷的居民们烧柴生火,壁炉里跃动着火光,小镇处处升起袅袅炊烟;当小马们为即将到来的暖炉节各自忙碌时,靠近镇子的永恒自由森林深处,和谐之树所在的山洞之中,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12月份,也快到一年岁末了,小马们有事要做、忙着筹备过节,合家欢乐;动物们该冬眠的冬眠、该抱团取暖的抱团取暖,该歇息的歇息;而作为维系这个世界万千生灵律动的和谐之树,自然也有事情要做。
忙,多忙点好啊。
在一片空白的亚空间中,一个以紫悦为原型化作的和谐之树化身,正仰望着头顶数以亿万计的屏幕,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她那双空白圣洁的双眸里,天下万事皆被记录在案,沉淀于时空之中。
亚空间之外,永恒自由森林的山洞外,已是傍晚时分。
大雪漫天的天色本就昏暗,天地正一点点沉入夜色。
塞拉斯蒂亚和露娜正在坎特洛特的天文台上进行日月交替。
柔柔和无序正围着火炉闲聊,暖手暖蹄,那些躲避风寒的小动物们也暂时栖身在他们家中,等这阵暴雪过去再做打算。
方糖甜品屋里,蛋糕夫妇正忙着收拾店铺、检查设备、关门歇业;性子欢乐跳脱的碧琪,则和他们的儿女牛油蛋糕、南瓜蛋糕在家里闹腾着。
旋转木马精品店里,珍奇已经吃上了自己做的美味晚餐,正自顾自夸着;苹果嘉儿也和家人们准备共进晚餐。
至于云宝,她则难得回到了父母家里,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妈妈做的西兰花炒蛋。
鲍霍夫和风笛瞧着这一幕喜上眉梢,却又带着些无奈劝阻,只是看结果,并没什么效果——自从坦克钻进土里冬眠后,她便时常回来,有事没事都聊上几句。
这原本是夫妻俩一直以来都在牵挂期盼的,如今云宝这般亲近,反倒让他们有些不太适应了。
金橡木图书馆里的那两匹小马和一只小龙,正和往常一样吃过晚饭、洗碗收拾。
穗龙依然是一副勤俭持家的样子,可在吃上面又显得格外嘴馋。
不过看那匹暗紫色天角兽午夜闪闪明显揪起的蹄子,还有她望眼欲穿、盯着紫悦看了良久的双眸,便知道——今天晚上,她怕是有事要相求了。
当和谐之树的双眼望向在北小马利亚水晶帝国水晶城宫殿里的一粉一白、米阿默卡丹纱与闪耀盔甲夫妇时,他们挽蹄并行,眉目之间情愫渐深,那份暗藏的暧昧与温柔,也被详细记录在案。
与此同时,小呆正因为自己失蹄把美味的马芬掉落在地而哭哭啼啼;晴空细雨依旧在云朵工厂的大厅里坚守岗位,纵使周遭空无一马,也总会有片刻愣神;开阔天空和晴朗天空,则正沉浸在甜蜜的约会之中。
在和谐之树的注视下,世间一切都清晰无比,全方位无死角。
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暧昧情愫、羞红难堪,乃至是非对错、坑蒙拐骗、地下勾当、穷苦谋生、阴险算计,尽数被和谐之树收入眼中……
塔他洛斯里,被三头犬看守的特制囚笼中,提雷克正对着翻滚的火红岩浆夸夸其谈,细数着小马们的种种罪行。
虫茧女王则被族人们从坎特洛特地牢救出,此刻在幻形族王国的虫巢里休养生息,正谋划着向午夜闪闪、塞拉斯蒂亚她们报复,她身边既有对她言听计从的下属,也有深陷彷徨与迷途的索瑞斯,还有在一旁极力劝说他的哥哥菲瑞斯。
小马达菲亚的房车里,弗立姆弗莱姆兄弟俩正蜗居其中,互相诉说着日子越来越难过、再也找不到商机做买卖的窘境。
还有被音韵公主、皇家禁卫队与水晶帝国子民以爱意重新封印、深埋帝国地下却仍在暗中筹谋、企图卷土重来的森布拉大王;以及千年前为前任水晶帝国统治者爱茉公主所囚禁的荒原影魔——在影魔们所处的那片亚空间之中,正与孤魂野鬼谈笑风生、被蒙骗与误导的,正是森布拉大王的挚友希望辐光。
她是唯一一匹没有被千年诅咒裹挟、随帝国一同消失的水晶小马,曾是爱茉公主亲手教导的学生。
她自始至终都站在青梅竹马的森布拉身边,从未有过告密与背叛,只是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他堕入黑暗、统治帝国。
可到头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森布拉被封印在冰层之下,水晶帝国也随之消失。
这场浩劫过后,她被宇宙公主塞拉斯蒂娅收留并收为学生,而她这么做,也正是为了在千年之中不断追寻真相,等待能救赎挚友的那一天。
直到后来与导师塞拉斯蒂娅理念相悖、毅然远走他乡,才在漫长追寻中,找到了那处被爱茉公主封禁、荒原影魔蛰伏其中的隐秘亚空间。
至此,她便完全消失在了这千年的时间长河中,不为小马所见……
只余下一道身影,依旧活动在和谐之树的一方光屏之中——
这也是她唯一的踪迹,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小马能够窥见。
至于塞拉斯蒂娅是否知晓此事,那不是和谐之树所要思考的问题——它只是记录者,而非猜忌者;只是超脱于世的漠然存在,从不为世间种种情态所困。唯独对养育过它的镜像水潭,还藏着一丝浅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情愫。
永远客观、永远理性,才是它始终行走的道路。
——
“开门开门,让我进来,小树苗!”
(——依旧冷眼望着万千光屏,拒之不理,心绪半点波澜未起)
“好啊,你个傻不愣登的,再不开门我可就硬闯了——”
山洞之外,那匹冲着水晶树咋呼不停的小马,立刻摆出一副铆足劲头的冲锋姿态。
(——终于淡淡为之一瞥,眼神依旧空白圣洁,只当是场无关紧要的小闹剧)
“唉呦?!”
随着一声轻响,这匹外来小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和谐之树轻描淡写掀开的空间裂缝一卷,瞬间拽进了亚空间之中,啪嗒地直直贴在了地上,活像一摊被随手拍扁的小绒团。
那匹米黄色的小马四蹄乱蹬扒了半天,才一脸憋屈地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整齐的鬃毛乱得像被风雪卷过,当即叉着蹄子朝和谐之树嚷嚷:
“你、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我可是你的老朋友!”
和谐之树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亿万光屏,空白圣洁的眸子里不起半分波澜,连语气都平淡得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记录:
“吵闹。未经允许擅闯山洞,按规则理应驱逐。”
“驱逐?你把我直接拍在地上就算温柔驱逐了?”镜像小马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却也不敢真的发火,只能小声嘟囔,“真是越活越冷淡,当年还是棵小树苗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和谐之树不接话,依旧安安静静注视着世间万象,仿佛眼前这匹咋呼的小马,还不如光屏里一缕飘过的炊烟值得留意。
镜像小马见状,也只好收了胡闹的架势,凑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蹄尖:“我说啊,小树苗,外面的小马都忙着准备过节了,我们也在这儿过一个?”
和谐之树只是毫无波澜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漠然转回头,继续望向头顶的万千屏幕。
“镜像,你这次来,是有正经事要说吗?”
“没有,无事发生,只是想来和你聚聚。”
镜像水潭化身的小马瞬间眯起双眼,不展露出任何情绪,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
“……你想怎么过。”
“哟,终于像个知情达理的生灵啦。”
“抱抱。”
镜像小马立刻凑上前紧紧搂住她,一双眼睛依旧平淡无波,却软乎乎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满是依赖。和谐之树只是无奈地僵着身子,眸子里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
“能暂时松开吗……我——”
“不能。”镜像小马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的却格外坚定,“我可是等了好久,才借着替身的模样过来见你……让我多抱一会儿。”
和谐之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我的一根根须,不是一直紧挨着你的水面吗?你其实随时都可以从那里过来。”
镜像小马埋在她肩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一样的……没有此刻这般,安稳又和谐。”
……
“抱够了没……”
“没有。”
见她如此这般,和谐之树也不再出言阻止,依旧不动声色,任由镜像小马变本加厉,几乎像只小树懒一样整匹挂在她身上。
她也就此不再理会,自顾自说起了眼下监测到的诸事。
“生灵百态,我纵然身为中立者,唯有知情达理、适度引导的本分,可那些正邪交锋的事端,也不得不留心关注,以免风波蔓延,波及到我们这里。”
“可是那些「事情」并不能动摇到这个世界的根本,你这是何必呢?”
“……一千年前,白胡子星璇造出的时空机器,让我们与其他世界有了愈发紧密的联系与交织,也迫使我不得不从中协调,做出取舍。”
“塞拉斯蒂娅本就是重情的小马,对颠倒时空中那位善良的森布拉始终念念不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悄跨越时空与他相见——这般情意绵绵、如涓涓细流般长久往返的奔波,她投入的精力可不少。”
“还有午夜闪闪,也是个惹来无数事端的麻烦精……这些琐事,处理起来皆不容易。”
“至于逃到人类时空的余晖烁烁,都不及她那摊事情麻烦了半分——可依然还是要关注的。”
“看来你对和自己世界有关的所有生灵,都很上心啊……小树苗。”
和谐之树沉默片刻,周身淡碧色的生命微光轻轻一颤,空白无波的眸子里,依旧看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并非上心,只是职责。”
“我本就是这方世界的记录者与守衡者,注视一切、维系安稳,本就是理所应当。”
镜像小马抱着她的蹄子轻轻晃了晃,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一眼便看穿了她故作漠然的伪装:
“可你方才碎碎念着塞拉斯蒂亚的奔波、午夜闪闪的麻烦时,那无奈又头疼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无情的旁观者啊。”
和谐之树微微一滞,竟一时没有反驳。
它静静望着头顶流转不息的亿万光屏,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落雪:
“……只要这片天地不乱,等你下次再闯进来胡闹时,才依旧有这般安稳的地方可去。”
“……而且,当初是你用所剩无几的泉水养育了我,我理应知恩图报、以礼相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应该是小马们常说的话吧。”
“那你……走心了吗?”
镜像小马从和谐之树身上跳落下来,用凝聚成形的蹄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尽管她清楚,那颗所谓的「心」,并不在那里。
“我的心扉永远向你敞开,也只为你敞开,镜像水潭。这点,亘古不变。”
“哦~那你倒是说说,如果我‘咬着’你这颗心不放,你会将它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吗?”
“……现在不会。”
顿了顿,她再度轻声开口:
“但如果塞拉斯蒂亚能将和谐之元归还给我,让我结出下一代的种子,走完这一轮生命周期的所有使命后,我会。”
“哎呀,逗你玩的,别走心,忘掉这点。”
镜像小马连忙摆了摆蹄子,眼底漾起轻快的笑意,像是怕自己方才的玩笑,真的给这棵向来沉稳的小树苗添了多余的烦恼。
和谐之树只是静静看着她,空白圣洁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愠怒,唯有淡碧色的微光轻轻流转,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平静。
“忘不掉。”
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落在这片安静的亚空间里,轻缓却无比真切。
“我从不说虚言,方才说的每一句,都作数。”
镜像小马微微一怔,随即软了眉眼,再次轻轻靠到她身边,不再是方才胡闹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同望着头顶那片映照尽世间万象的亿万光屏。
风雪在洞外静静飘落,而这片只属于她们的小天地里,只剩安稳与绵长的暖意。
“只要是当下,这般便好。”
“你这次会赶我走吗?”
“……不会。”
“那以后都别再赶我走了……我在你的心房上住下,可以吗?”
“你答应过我的……既然你的未来是属于我的,那我现在暂且偷尝一点,不为过吧。”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