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承德帝才睁开眼，眼中回复了帝王的清明与冷静。
他沉吟片刻，看向郭尽忠。
“传朕口谕，让温叙言加紧审讯相关人犯，所有线索，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查！不得有误！”
“是！奴才遵命！”郭尽忠躬身应道。
“另外，明日以朕私库的名义，挑几样上好的安神补品，赐给寿安县主，压压惊，再……赐她一对出入宫禁的腰牌，许她每月初一、十五，可携子入宫给太后请安。”
郭尽忠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陛下。”
这赏赐既是安抚，也是进一步将寿安县主与皇家，尤其是太后绑定，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对寿安县主的信任未减，甚至更添恩宠。
但他心里也清楚，陛下的荣宠亦是将寿安县主置于明处，成为一块试金石，一面照妖镜。
不过，究竟能试出多少人，又能照出多少魑魅魍魉，又会有多少明枪暗箭指向她，那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承德帝挥了挥手，郭尽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马车驶离了宫城，渐渐汇入稍显寻常的街道。
除夕夜，寻常百姓家虽无宫宴奢华，却也自有团员热闹，远处零星有炮仗声传来，更有几处富贵人家或商铺在空旷处燃放烟花。
“咻！”
一簇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开，如流苏般垂落，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徐岫清撩开车帘一脚，望着窗外的烟火。
马车行至一座横跨内河的石桥附近，因前头有孩童在嬉笑追逐放小烟花，车夫刻意放缓了速度。
徐岫清的目光穿过车帘，无意中掠过桥边，看到石桥栏杆旁，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穿着深青色织锦缎面的斗篷的妇人，她未戴兜帽，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独自背对着长街的喧嚣与马车的流动，微微仰头，望着天际不断升起又消散的烟花。
清冷的月光与绚烂的烟火光芒交织，落在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徐岫清凝神细看，认出此人，这是曾在她千味阁晕倒过的那位夫人。
她忽然想起，方才宫宴之上，这位夫人似乎坐在勋贵女眷席中靠前的位置，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在一处，因为之前就见过，所以她印象特别深刻。
不过，能在席面上坐在那个位置的，至少是位超品的诰命夫人，只是不知具体是哪家府上的。
但她怎会独自一人，在这除夕夜来桥边看烟花？
而且，身边连个丫鬟仆妇都没有。
不知为何，徐岫清鬼使神差地对外头的车夫道：“停车。”
马车在桥头停下。
徐岫清将熟睡的顾书源小心安顿好，又低声嘱咐了青黛和白芷一句，便独自下了车，朝着桥边那抹孤寂的身影走去。
似是有所感，林静姝转过身来，看到徐岫，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语气平淡。
“寿安县主。”
徐岫清屈膝行礼：“夫人。”
她不知对方具体身份，只能以‘夫人’相称。
“夜色已深，夫人怎一人在此？”
林静姝目光掠过她，又看向夜空，那里正有一朵硕大的金色牡丹烟火缓缓绽开。
“家里只有我一人，我觉得无趣，便出来透口气。”她嗓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岫清心中一惊，这夫人怎会家中没人？难不成家中儿郎皆是边关将领？
若非如此，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何种理由。
随即，她想到了那些戍守边关，保家卫国，无法与家人团聚的将士们，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见这位夫人似乎不欲多谈，徐岫清本不欲打扰，但既已下车，便客套一句：“今夜宫中不太平，让夫人受惊了。”
林静姝收回目光，看向徐岫清，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县主才是受惊之人。”
她语气依旧平淡，顿了顿，又道：“秦王之言，荒谬无稽，县主不必介怀。”
“多谢夫人宽慰，只是搅了除夕盛宴，心中难安。”
“盛宴？”
林静姝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年年如此，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又有何趣？”
她并不喜欢这些，她想要的是夫君儿子的陪伴，今夜她儿子怕是要忙活半宿，而她的夫君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会不会同她一眼，抬头仰望着天空，满怀思念。
她收回思绪，侧头看了徐岫清一眼，在她身上鹅黄色的宫装上停留一瞬。
“县主今日，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徐岫清不知如何接话，只道：“夫人过誉。”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远处烟花升空的呼啸和爆裂声，以及桥下河水潺潺的轻响。
“县主是要回府了吧？”林静姝忽然问。
“是。”
“那便早些回去吧，夜深露重。”
林静姝转过身，重新面向河水与夜空，显然已是送客之意。
徐岫清知趣，再次屈膝：“夫人也请早些回府，保重身体。”
她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一位嬷嬷提着一盒点心往这边来，这朱嬷嬷她也记得，是这位夫人身边的人。
徐岫清一眼就认出这食盒是京都玉露坊的，玉露坊善做各种精致又漂亮的点心，其中玉露团、乳酪浇樱桃、糖蒸酥酪和唐菓子最为出名。
朱嬷嬷见到徐岫清，朝徐岫清屈膝一礼。
“见过县主。”
徐岫清颔首，对她笑笑，便听朱嬷嬷对这位夫人道：“夫人，老奴给您买了些茶点，都是你素日最爱吃的。”
林静姝瞧了眼食盒，笑得有些无奈。
“这除夕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他们都不在，吃点甜的或许心里就不苦了吧。”
徐岫清听的清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起先前在千味阁那夫人晕倒的样子和对儿子的担忧，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来到马车旁，见四下无人，便进入系统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