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十一月十八日,紫禁城。
西六宫甬道上铺了新织的猩红地毯,从乾清门一路铺到储秀宫。
地毯两侧每隔五步立一盏鎏金铜鹤灯,灯里点着苏合香,烟气袅袅,把初冬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今日是八阿哥胤禩大婚,从今年二月康熙定下婚事,再到后来的下聘礼,再到如今的大婚,完全是按照最高规格来办。
与其说今年最大的事情是康熙封了两个王爷、五个贝勒:皇长子胤禔,着封多罗直郡王。皇三子胤祉,着封多罗诚郡王。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俱封多罗贝勒。
不如说今年最大的事情,则是老八胤禩的大婚。
康熙相中的,是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
可以说,在康熙所有儿子的福晋中,郭络罗氏是家族实力最强、威望最高,可以直接提高胤禩在朝堂地位的人。
郭络罗氏父母早亡,从小被安亲王岳乐带大。
岳乐宠爱郭络罗氏,从小奉为掌上公主,即便是到了皇宫面见太后、皇帝,也是随时带着这个小女孩。
八阿哥胤禩出身低微,虽然是皇帝之子,却因为生母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所以得不到他人尊重,被太子戏谑为辛者库之奴的儿子。
如今胤禩长大,备受康熙喜爱,且办差深得康熙之心。
故康熙想要培养这个儿子,就要提高这个儿子的地位。
可辛者库出身生下的儿子,却难以封王,因此康熙在今年破格给封了贝勒。
这份恩宠,满宫上下、朝野朝堂都看在眼里。
大婚按郡王规格办,八阿哥封的是贝勒,仪制却用了郡王的。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皇上这是明着抬举老八,暗着给太子敲警钟。
但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康熙的面说。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坐在紫檀宝座上,面前一桌酒菜,他没怎么动筷子。
穿着明黄团龙常服,腰系伽楠香朝珠,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却亮得像两口深井。
皇上,八阿哥和福晋在外头候着呢。苏培盛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让他们进来。
帘子一挑,胤禩牵着新妇的手进来。
胤禩今日穿贝勒吉服,石青缎绣五爪龙纹,面如冠玉,举止从容。
他身旁的郭络罗氏低着头,凤冠霞帔,一步一挪,走得极稳。
儿臣叩见皇阿玛。
康熙看着这个儿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喜欢胤禩的聪慧、温润、待人接物的得体,但也知道,这个儿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太子都忌惮三分。
起来吧。好好待你的福晋。
胤禩和福晋退出去之后,东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培盛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躬身呈上:回皇上,今儿早上驿站送来的。两江总督张鹏翮的折子,还有江宁织造曹寅的密信。
康熙放下茶盏,接过信。
他先看张鹏翮的折子。
湖笔宣纸,字迹方正刚劲,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这是张鹏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硬。
折子不长,但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臣张鹏翮谨奏,为到任三日查办贪墨、接办命案事。江宁知府刘国泰贪墨库银五万两,臣已收监候审。江苏布政使李煦小舅子庞贵,涉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一案,臣已立案亲审,一应证据收讫,一月之内必给天下一个交代。臣到任三日,深感江南积弊之深,非一朝一夕可清。然臣受皇恩深重,纵粉身碎骨,亦当竭尽全力……
康熙看到一月之内必给天下一个交代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张鹏翮了——这个人在陕西查贪,也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江南不是陕西。
陕西地瘠民贫,官员贪墨一目了然;江南富庶繁华,账目往来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派张鹏翮前往江南,最主要的原因并非张鹏翮本人,也并非江南之地。
而是自大阿哥胤禔受封直郡王之后,身边聚拢了一批人。
这些人看准了一个道理: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为皇帝还没彻底失望。
只要皇帝对太子一天比一天不满,大阿哥就有机会。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两江总督这个位子,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谁的人坐上去,谁在朝中就多一分说话的底气。
康熙选了张鹏翮,一个谁的账都不买的人,大阿哥和太子两边都不好明着反对——反对一个廉吏,等于自己往脸上抹黑。
但两边都在等着看:张鹏翮在江南,能撑多久?
太子胤礽这边,索额图虽然已经不得势,但太子的根基还在。
江南官场里,和太子府有过往来的官员不在少数。
大阿哥这边,更直接——直郡王府的人私下放出话来:江南的事,张鹏翮办好了,是皇帝的功劳;办砸了,是他自己没本事。但要是他借着查案乱咬人,咬到不该咬的人头上,那就别怪有人不客气。
两江总督管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是清朝最富庶也最复杂的区域。
盐务、漕运、河工,三件大事全在这里交汇。
每一件事背后,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盐运使、粮道、河库道、各府州县,层层叠叠,彼此勾连。
更麻烦的是,这些官员的家属、亲戚、幕僚,又和江南本地的士绅、商人、会党纠缠在一起。
你动一个知县,可能牵出一个知府;你动一个知府,他背后站着的可能是布政使,甚至是京里的某位王爷的门人。
其实这些事儿,康熙都知道。
如今太子气势正盛,康熙想要敲打敲打,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之前明珠尚且可以与索额图相互制衡,朝廷也算稳定。
可自从平定噶尔丹以来,负责粮草后勤事务的明珠,如今称病不朝。
康熙两次前往明珠府,只见明珠愈发的消瘦,或是真的老了,或是出于自保,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度出山。
而大阿哥虽然被封了郡王,却因为私自动刑弄死了刘大彪,被康熙处罚关禁闭一个月。
然而康熙也知道,面对太子索额图的日益骄纵,他不得不防,因此默许大阿哥一派的官员,任由他们结党营私,对抗太子党。
而最关键的,康熙似乎瞧出来大阿哥孤掌难鸣,因此给了八阿哥诸多照顾,包括指婚郭络罗氏,包括用郡王礼制大婚。
皆因为八阿哥胤禩从小是胤遈的母亲惠妃抚养长大,二人从小就是一个母亲,在康熙看来,八阿哥就是支持大阿哥最好的兄弟。
故八阿哥这份偏爱,也是康熙对于太子和索额图的不满。
他放下折子,拿起曹寅的密信。
曹寅的字圆润流畅,带着几分江南文人的秀气,但内容比张鹏翮的折子尖锐得多:
臣曹寅密奏:张鹏翮到任三日,拿刘国泰、接庞贵案,大快人心。然江南积弊已深,非一人一时可清。臣恐其操之过急,反生波澜。臣今日不得已动用御赐之物镇住士子,实属权宜之计,日后若再生事端,恐非一块玉佩所能压服。臣以为,宜徐徐图之,不可急功近利……
康熙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案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读者诸君,此处须看明白康熙的心思。
他派张鹏翮去江南,不是一时兴起。
张鹏翮在陕西查贪,名声在外,是个张阎王。
这种人派到江南,各方势力都不好明着反对——反对一个廉吏,等于自己往脸上抹黑。
但康熙心里清楚:张鹏翮到了江南,大阿哥那边会等着看他笑话,太子那边会想办法把他变成自己人。
两方都在赌:张鹏翮能撑多久?
康熙要的不是张鹏翮一个人撑住江南,他要的是张鹏翮把江南的水搅浑,把底下那些烂事全翻上来——底下烂了,上面才知道疼。
这句话,是康熙离京前单独对张鹏翮说的。
张鹏翮品了一路才品出分量:皇帝不是不知道江南有问题,他是等着有人把问题捅上来,然后他好借机清洗。
苏培盛。
奴才在。
拿笔墨来。朕要写两封信。
康熙先给张鹏翮写回信,语气是少见的温和:
朕读你折子,知你到任三日便有大动作。朕不意外——你在陕西的作风,朕是知道的。但江南与陕西不同,你要记住一句话:刚则易折,柔则长存。你接了庞贵案,好。但此案牵扯李煦,李煦背后是恭亲王。你不要硬碰硬,要借力打力。
至于赈济之事,你三日出章程,朕准了。但粮从何来?你若需要,朕可下旨从邻省调拨。从你信中来看,两淮盐运使徐乾可用。此人朕了解过,在盐务上颇有手段,且熟悉江南情形。你不妨用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要留个心眼——他帮你,未必全是好意。
那个叫赵执信的秀才,朕也听说了。一个读书人,能为冤案奔走两年多,不容易。你可以用他,让他帮你查案、查账。读书人的骨头,有时候比官场的硬。
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
——玄烨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