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接过信,正要退下,又停了一步:大人,今日那位赵执信……
他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张鹏翮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今天站得笔直,声音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没卡住。
十二份证据,两年零四个月的奔波,一个人对抗整个江南官场。
张鹏翮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但像赵执信这样的——他心里是佩服的。
可佩服归佩服,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替赵执信伸冤,而是稳住局面。
庞贵还没抓到,粮仓的账还没理清,赈济章程还没出——每一件事都是催命符。
派人盯着李煦府上。他说,庞贵还在苏州,速速派人去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家,周师爷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万一庞贵在李煦府上,不肯交人,可如何是好?
张鹏翮的眉头猛地一拧。
周师爷说的没错。
人家庞贵即便再有错,也是李煦的小舅子。
血浓于水,李煦今天在堂上那张煞白的脸,不是怕,是恨——恨赵执信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恨自己被架到了火上。
这种时候,庞贵要是跑到姐夫府上躲起来,李煦交不交人?
不交。
他不敢明着抗旨,但他有的是办法——小舅子不在府中去了扬州去了松江下官也不知他在何处。
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跟你打太极,你能奈他何?
总督府的人要是硬闯布政使府,那叫以下犯上,朝中弹劾的折子能把张鹏翮淹了。
恭亲王常宁再在京城推波助澜,康熙即便信任他,也架不住言官群起而攻之。
张鹏翮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不闯府。他沉声道,传我的令——苏州知府衙门发正式文书,限三日内将庞贵押送江宁候审。文书走明路,让所有人都看见。李煦要是敢扣着人不交,那就是抗命。抗命和抗旨之间,他自己掂量。
周师爷眼睛一亮:大人是要逼他?
不是逼他,是给他一个台阶。张鹏翮冷笑了一声,
他李煦不傻。庞贵犯的是逼死七口人命的案子,血书都在我手里,他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我要是硬来,他反而可以摆出一副总督仗势欺人的架势博同情。我不硬来——我走明路、发文书、限日期,他要是还不交人,那就是他自己往死路上走,怨不得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让赵执信那边也动起来。他跑了两年多,苏州的人脉比咱们广。让他在苏州盯着,庞贵要是往别处跑,第一时间报过来。他比咱们的人好使——他找得到那些码头脚夫、船老大、客栈掌柜,咱们的人去了,人家闭口不谈。
周师爷点头:大人高明。赵执信那边,卑职明日一早就去。
去吧。
周师爷退了出去。
张鹏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险——走明路发文书,等于把总督要拿庞贵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李煦想暗箱操作都做不到了。
但这也意味着,李煦被逼到墙角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他完全控制不了。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
庞贵只是一个开始。
这背后牵出来的,是李煦,是恭亲王,是江南官场的整张网。
他今天当众接了这个案子,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赵执信那十二份证据上——案子破了,他张鹏翮是青天大老爷;案子破不了,他就是个笑话,连带着朝廷的威严一起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张鹏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今晚注定睡不着。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三日内出赈济章程,这件事比庞贵案更棘手。
粮仓的账他只粗粗翻了一下,江宁府的存粮数字对不上,具体差多少,他心里没底。
还有刘国泰的案子,牵扯出来的名字不止一个,按察使司那边……他不敢深想。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这才第三天。
曹寅府上,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曹寅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折纸。
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摇曳,忽然想起今天在总督府拿出御赐玉佩时,沈慕白那个年轻秀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信仰被击碎之后的茫然。
那个年轻人今天带头请愿,满腔热血,以为凭一腔正气就能撼动江南官场。
结果曹寅一块玉佩就让他退了。
他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原来天下最大的不是道理,是皇权。皇权一压,什么都得低头。
曹寅叹了口气,笔落纸上。
他的折子写得比张鹏翮圆滑得多,这是几十年在江南这个大染缸里泡出来的本能。
开头先夸张鹏翮铁面无私、到任即有大动作,接着话锋一转:然江南积弊已深,非一人一时可清。臣恐其操之过急,反生波澜,于圣上南顾之忧无益。
臣以为,宜徐徐图之,不可急功近利。臣今日不得已动用御赐之物,实属权宜之计,日后若再生事端,恐非一块玉佩所能压服。
写完,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五爪行龙,明黄丝绦。
他在灯下端详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龙纹的鳞片。
这东西今天用了一次,压住了四百多号人。可下次呢?下次他们再来,还能压得住吗?
而且——他今天用御赐之物压士子,传出去是好是坏?
有人会说他忠君,有人会说他以势压人。
这笔账,他算不清。
他把玉佩小心收好,将折子折起。
来人。
一名长随进来。
明日一早,走密折渠道送京。
曹寅摆了摆手,长随退下。他独自坐在灯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日用了一回,不知还有几回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