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心中一凛,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而是从容地拱了拱手:
“曹大人问得好。盐价上涨,下官身为盐运使,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下官不敢推诿,也不敢辩解。不过下官想请曹大人想一想——盐价从二十三文涨到四十文,这中间的十七文,下官一个盐运使能吞得下吗?两淮盐务,涉及盐场、运道、口岸、商铺,层层经手,处处过账。下官一个人,能捂住这么多张嘴吗?”
望向众人的眼神,看着张鹏翮冲着自己微微点头,徐乾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诚:
“下官不敢说自己两袖清风,但下官可以当着总督大人的面说一句——下官在盐运使任上,该做的事,做了;该尽的力,尽了。至于那些不该下官管的事,下官无权过问,也无从知晓。曹大人若是怀疑下官中饱私囊,大可请总督大人派人清查盐运使衙门的账册。下官随时恭候。”
徐乾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极其漂亮。
他先承认自己有责任,让人觉得他坦荡;然后指出盐价上涨不是他一个人能造成的,暗示背后牵扯甚广;最后主动提出让张鹏翮查账,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光明磊落”的位置上。
曹寅虽然精明,但徐乾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刻意针对。
这一回合,表面上看是曹寅占了上风,实际上徐乾毫发无损,反而在张鹏翮心中留下了“敢作敢当”的好印象。
但徐乾真正的用意,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沉得多。
他今天之所以主动跳出来替张鹏翮挡枪,绝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或“为民请命”。他有自己的算盘——
第一,他是太子党和索额图的人,在江南官场上本就属于“外来势力”,跟傅鼐、李煦、曹寅这些人不是一个圈子。与其等着这些人联合起来排挤他,不如主动站到张鹏翮这边,借总督的势来巩固自己的位置。
这叫“借力打力”——你傅鼐背后有大阿哥,李煦背后有裕亲王,曹寅背后有皇上,可你们别忘了,我徐乾也是索额图和太子的人。
我跟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但我比你们更聪明——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要转移张鹏翮的注意力。
盐价上涨十七文,他这个盐运使怎么可能完全干净?但他知道,张鹏翮现在最关心的不是盐价,而是米价、盗匪、库银亏空这些更紧迫的问题。
他主动跳出来帮张鹏翮解决这些问题,就能让张鹏翮暂时把盐务的事放一放,给他争取时间来做手脚。
等到张鹏翮腾出手来查盐务的时候,他早就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了。这叫“丢车保帅”——用米价和盗匪这两个问题,来掩护盐务这个更大的窟窿。
第三,他要在张鹏翮面前树立一个“可用之人”的形象。
张鹏翮在江南孤立无援,急需一个熟悉本地情况、又有能力的帮手。徐乾今天这一番表现,就是要让张鹏翮觉得——这个人可用。
只要张鹏翮信任他,他就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左右张鹏翮的判断,把总督的权力变成自己手中的工具。这叫“借壳上市”——你张鹏翮是总督,但你人生地不熟,最后还是要靠我这个地头蛇来办事。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就得信什么。
徐乾的这些心思,张鹏翮此刻还看不透。
他只看到了徐乾的表象——一个敢于直言、勇于担当、有能力有魄力的官员。
这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所以当徐乾说完那番话之后,张鹏翮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这个人,我要用。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多看重他——我得让他觉得,是我在考察他,而不是他在讨好我。这是为官之道——永远不要让下属觉得你离不开他,否则他就会恃宠而骄,反过来拿捏你。
张鹏翮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徐大人能有这份担当,本督很欣慰。不过话说回来——盐务的事,本督自然会查,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米价和赈灾的事。民以食为天,百姓吃不上饭,什么盐务、漕运、织造,都是空谈。”
张鹏翮这话,既是对徐乾的肯定,也是对他的敲打——你今天表现不错,但不要以为本督就会因此放松对盐务的关注。
本督只是暂时顾不上,不代表以后不会查。
这是一种“恩威并施”的手段——给你一颗糖,但同时告诉你,绳子还在我手里。
徐乾自然听懂了这层意思,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赌对了——张鹏翮果然把注意力放在了米价上,盐务的事暂时安全了。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必须在张鹏翮腾出手来之前,把盐运使衙门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此时的张鹏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陡然转冷:
“本督听说,江南官场有个规矩——新官上任,先给一个下马威。本督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本督也想告诉诸位大人一件事——本督在陕西查贪案的时候,也有人想给本督下马威。结果呢?那个想给本督下马威的人,如今正在刑部大牢里蹲着。”
此言一出,众人从刚刚开始不屑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起来。
即便是曹寅,也颇有些瞠目结舌。
张鹏翮瞧众人的模样,知道自己立威颇有成效,目光落在江宁知府刘国泰身上,冷冷地说:
“刘知府,本督听说你治下的江宁,光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三千多两库银不知所踪。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本督一个交代?”
刘国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颤声道:“大、大人,这、这是误会……”
“误会?”张鹏翮打断了他,“本督手里有你签字的出库单据,要不要本督拿出来当堂对质?”
刘国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鹏翮才到任三天,竟然已经查到了他头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傅鼐,又看了一眼李煦,可那两个人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