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索额图府邸，书房。
暮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昏昏黄黄地铺了半屋子。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可索额图觉得不够，又让下人添了两块。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蒙古王公世系》，可那双眼睛压根没落在书上。
他盯着炭火里跳动的光，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在盘算什么。
明珠坐在对面，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茶盏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把他的脸衬得半明半暗。
“你倒是说句话。”索额图先开了口。
明珠抬眼看他：“说什么？”
“说什么？你说说什么！”
索额图“啪”地把书往案上一拍，“那两个小崽子，前儿在乾清宫当着满殿王公的面，跪在御前求娶太子殿下！！这事你忘了？”
“记着呢。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那你还能坐得住？”
“急什么。”
明珠啜了口茶，慢悠悠道，“皇上不是已经罚了吗？瀛台校阅，让阿哥们同他们比试骑射。大阿哥带头，三阿哥安排。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索额图冷笑一声，“我想把乌兰那小子捆回土默特去，再把巴特尔那小子丢进什刹海醒醒脑子。
这事要传出去，殿下的颜面就全让他俩给丢尽了！”
明珠终于把茶盏放下了。
“索相，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丢的是谁的脸？是土默特部的脸，是科尔沁部的脸。
太子殿下当众替他们圆了场，这事儿在皇上那儿已经翻篇了。你现在再闹，反倒显得咱们斤斤计较。”
“老夫斤斤计较？”
索额图瞪起眼来，“纳兰明珠，你少跟老夫这儿装大度。你心里不气？你学生被人当公主求娶，你还能坐得住？”
明珠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在借那点温热的茶水把什么话往下压。
“气归气。”他放下茶盏，“可这口气不能明着出。”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瀛台比试，让大阿哥上去把人揍一顿？
揍完了呢？皇上问起来，大阿哥说‘手滑’，那两个小崽子能善罢甘休？
土默特部和科尔沁部的老东西能咽得下这口气？”
明珠摇了摇头：“索相，你只想着‘打回去’，却没想明白一件事——那晚的事，最生气的不是你我，也不是大阿哥，是皇上。”
索额图一愣。
“皇上为什么不直接罚那两个小崽子？”
明珠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沉沉地亮着，“因为人家是外藩世子，是土默特和科尔沁的脸面。
皇上不能为了‘他们把太子错认成公主’这种荒唐事，就大动干戈。
传出去，丢的是大清的体面，是两个部落的体面，更是殿下的体面。”
索额图抿紧了嘴。
“所以皇上才把这事交给阿哥们去办。”
明珠的声音压低了，“瀛台校阅，骑射比试。大阿哥什么身手？三阿哥什么箭法？皇上让大阿哥带头，三阿哥安排，你以为真就是‘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