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是被痛醒的。
不是伤口疼——虽然浑身是伤,但新生之力加上林薇的曦光藤蔓,伤口的血早已止住,断骨也已接续,脏腑的破裂也在缓慢愈合。痛的是神魂深处,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那是过度透支新生之力、强开“新生”道途的反噬,是直面混沌残影、摧毁混沌之种带来的神魂污染,是师父凌清尘死在眼前的、刻骨铭心的痛。
他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简陋的木屋顶棚。是青石镇,是镇长宅子,是他的房间。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隐约有嘈杂声传来,是镇民们的交谈、孩子的哭喊、伤员的呻吟,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
他想起身,但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额头渗出冷汗。
“别动。”林薇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很轻,很柔,但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楚云艰难地转头,看到林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手腕上的银白纹路已蔓延到小臂,纹路深处幽蓝的光芒急促闪烁,像随时会炸开的萤火。她正用曦光藤蔓缠着他的手腕,白金色光晕缓缓注入,帮他梳理经脉,压制新生之力反噬带来的剧痛。
“林薇姐……”楚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林薇轻声说,用沾湿的布巾擦他额头的冷汗,“昨天傍晚,阿木前辈和谢前辈把你背回来的。你伤得很重,心脉、丹田、神魂都有损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楚云沉默。他想问师父,想问二狗,想问阿木他们,想问荒山最后那声咆哮,想问地底下到底出了什么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凌前辈……”林薇看出他的心思,声音更低,更柔,“阿木前辈把他带回来了,就在隔壁房间。肉身完好,但神魂已散,回天乏术。二狗的尸体也带回来了,和之前战死的镇民一起,葬在后山。阿木前辈、范前辈、夏树大哥、谢前辈都受了重伤,但性命无碍,在各自房间养伤。百姓们也都安顿好了,虽然受了惊吓,有几人轻伤,但无人死亡。”
楚云听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但又有种如释重负的庆幸。还好,阿木他们还活着,百姓们都活着,青石镇还在。师父……至少留了全尸,没被混沌玷污。二狗……至少死得痛快,没受折磨。
够了。真的够了。
“荒山……”楚云问,声音依旧嘶哑。
“塌了。”林薇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你昏迷后,地底那东西彻底醒了,是条被混沌污染的地脉,被归墟议会用血祭强行唤醒,要吞噬整个荒山,吞噬周围百里的一切生灵。玉衡子道长用最后的力量,布下‘地煞镇封阵’,暂时封住了地脉。但阵法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地脉就会彻底破封,到时候整个荒山方圆百里,都会被拖入地底,生灵涂炭。”
“玉衡子道长呢?”楚云心中一紧。
“重伤昏迷,在道盟的飞舟上。昨天傍晚,道盟的援兵到了,来了三位元婴长老,十位金丹,还有几十个筑基弟子。但他们来晚了,荒山血祭已破,地脉将醒,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用飞舟悬停在荒山外围,用阵法稳住地脉,延缓破封时间。”林薇顿了顿,看着楚云,眼中是复杂的情绪,“道盟的长老想见你,被我以你重伤昏迷为由拦住了。但……他们不会等太久。”
楚云沉默。道盟,终于来了。是来收拾残局,还是来……问责?毕竟荒山血祭的事,归墟议会是主谋,但他们青石镇也卷进去了,还死了道盟的人——凌清尘是云剑宗弃徒,但玉衡子是天玑峰峰主,是道盟实权长老之一。他若死了,道盟绝不会善罢甘休。
“道盟那边,什么态度?”楚云问。
“不好说。”林薇摇头,曦光藤蔓的光晕微微黯淡,“那三位元婴长老,一个来自天枢峰,是道盟执法长老,铁面无私,最重规矩,对青石镇这种‘擅自结盟、私启战端、擅杀归墟议会成员、擅毁混沌之种、擅动地脉、擅引道盟入局’的行为,很不满。一个来自玉衡峰,是玉衡子道长的师兄,态度温和些,但也要个说法。还有一个来自摇光峰,是道盟的阵法师,负责稳住地脉,态度不明。”
楚云心沉了下去。执法长老不满,玉衡峰要说法,摇光峰态度不明……道盟这次来,恐怕是祸非福。但眼下地脉将醒,荒山百里危在旦夕,道盟就算要问责,也得先解决地脉之患。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镇里……怎么样?”楚云换了个话题。
“很乱,但稳得住。”林薇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阿木前辈虽然重伤,但还能动,昨天醒来后,就拎着铁木棍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把那些惊慌失措、哭爹喊娘的镇民一顿骂,骂醒了。现在镇民们都忙着安置新救回来的百姓,清点物资,加固镇墙,巡逻守夜,虽然忙乱,但有条理。范前辈的伤重些,但昨天傍晚用业火烤了几条鱼,分给伤员和孩子们,稳住了人心。夏树大哥在帮忙打铁,修补武器。谢前辈在养伤,但勾魂索一直悬在旗杆上,算是镇场子。”
楚云听着,心中稍安。阿木能骂人,范无咎能烤鱼,夏树能打铁,谢必安能镇场子,说明他们伤得虽重,但精神还在,斗志还在。这就够了。只要人在,魂在,青石镇就倒不了。
“百姓们……情绪如何?”楚云问。
“有后怕,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庆幸,是感激。”林薇说,声音很轻,“昨天傍晚,赵大牛领着镇民们在后山立了衣冠冢,把战死的人都埋了,立了碑,烧了纸。大家哭了一场,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今早天还没亮,阿木前辈就拖着断臂,在旗杆下教镇里那些半大小子练棍,虽然只能比划几个基础架势,但镇民们都围着看,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范前辈的业火烤鱼,也成了镇里一景,伤员们分到鱼,都咧嘴笑,说比药还管用。夏树大哥打铁铺子,排了长队,都是来修锄头、菜刀的,但夏树大哥来者不拒,修得很仔细。谢前辈的勾魂索悬在旗杆上,没人敢闹事,连孩子哭闹,大人一说‘谢爷爷看着呢’,孩子立马闭嘴。”
楚云听着,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但真实的笑容。这就是青石镇,这就是他拼死要守护的人。他们或许弱小,或许胆小,或许在绝境中会哭会怕,但哭过怕过,擦干眼泪,该种地种地,该练武练武,该修锄头修锄头,该带孩子带孩子。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顶不住,他们就自己变成高个子。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这就是人。
“对了,还有件事。”林薇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暗红色的兽皮纸,用某种妖兽的血写着歪歪扭扭的人族文字,封口处盖着个模糊的、像蛟龙又像蛇的印记,“是赤鳞的信,昨天半夜,一只铁羽鹰送来的,指名给你。”
楚云接过信,拆开。兽皮纸上字不多,就几行,但意思很明确:
“楚云小友,见信如晤。荒山之事,我已听闻。做得好,但做得太绝。归墟议会不会善罢甘休,道盟亦非善类。汝等处境,危如累卵。吾有一策,或可解困。三日后,子时,黑风峡外三十里,老槐树下,吾与汝一晤。切记,独自前来,勿带他人。另,化形丹所需之‘月华草’,吾已有眉目,但需汝助吾一事,详情面谈。赤鳞,手书。”
楚云看完,沉默。赤鳞,果然一直在暗中关注。荒山血祭刚破,他的信就到了,时机掐得真准。信中提到归墟议会和道盟的威胁,是事实;提到“或可解困”之策,是诱饵;提到化形丹所需“月华草”,是筹码;要求独自前往,是试探,也是防备。
赤鳞,或者说赤鳞背后的那位“少族长”,到底想干什么?合作?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楚云想不通,但眼下青石镇内忧外患,道盟虎视眈眈,地脉将醒,归墟议会随时可能报复,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赤鳞既然主动递出橄榄枝,还提到了化形丹的关键材料“月华草”,这趟约,必须去。
“信上说什么?”林薇问,眼中是担忧。赤鳞是妖族,妖性难测,她怕楚云有危险。
“赤鳞约我三日后见面,谈合作,也谈化形丹的事。”楚云没隐瞒,将信递给林薇。林薇接过,看完,眉头紧皱。
“独自前往,太危险。”林薇说,“赤鳞是妖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信里提到归墟议会和道盟,提到化形丹,看似诚意,但焉知不是陷阱?”
“我知道。”楚云点头,眼神很冷静,“但眼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道盟那边态度不明,地脉之患迫在眉睫,归墟议会随时可能报复,我们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是妖族,是互相利用。赤鳞既然主动递出橄榄枝,说明他也有所求,有所图。只要利益一致,就有合作的可能。至于危险……我会小心。”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但坚定的脸,知道他已下定决心,劝不动。她咬了咬唇,低声说:“那……我陪你去。”
“不行。”楚云摇头,语气坚决,“赤鳞信里明确要求‘独自前往’,说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次会面。你若跟去,反而可能坏事。放心,我有分寸。赤鳞若真想害我,在荒山外就能动手,不必等到现在。他有所图,我就有活命的筹码。”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楚云已转移话题:“道盟那边,能拖多久?”
“最多三天。”林薇说,“玉衡子道长重伤昏迷,道盟需要人主持大局,稳定地脉。三天内,他们一定会来找你,要个说法,也要个解决地脉之患的办法。”
“三天……”楚云沉吟。三天后子时,是赤鳞约定的时间。三天内,道盟会来,地脉之患会更严重,归墟议会也可能有动作。时间很紧,但他必须稳住。
“林薇姐,这三天,我要养伤,也要见道盟的人,也要准备和赤鳞的会面。镇里的事,你和阿木前辈、范前辈、夏树大哥、谢前辈多费心。百姓刚经历大难,人心不稳,需要安抚,也需要引导。阿木前辈教武,范前辈烤鱼,夏树大哥打铁,这些事要继续做,做得越大张旗鼓越好,让镇民们看到希望,看到奔头。你是医师,用你的净魂术,帮伤员调理心神,驱散恐惧。谢前辈的勾魂索悬在旗杆上,是威慑,也是定心丸。告诉大家,天塌不了,就算塌了,也有我们这些高个子顶着。”
林薇听着,重重点头:“我明白。”
“还有,”楚云顿了顿,看向窗外,看向旗杆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破议会盟”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面旗,不能倒。阿木前辈教武时,旗要竖着;范前辈烤鱼时,旗要竖着;夏树大哥打铁时,旗要竖着;谢前辈镇场时,旗更要竖着。旗在,心就在,魂就在。告诉镇民们,我们不是‘擅自结盟’,我们是‘破议会盟’——打破归墟议会,打破混沌,打破这该死的世道。道盟若问罪,就让他们来问我,问这面旗。”
林薇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好!”
楚云不再多说,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新生之力,调理伤势。林薇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心中酸涩,但没哭,只是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天色已大亮。镇子里人来人往,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阿木拖着断臂,在旗杆下教一群半大小子练棍,虽然动作别扭,但吼声震天。范无咎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一堆篝火旁,用业火烤着几条肥鱼,鱼香混着烟火气,飘得很远。夏树光着膀子,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铁,火星四溅。谢必安的勾魂索悬在旗杆顶端,漆黑索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只冰冷的眼,俯视着整个镇子。
旗杆上,那面“破议会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迹已干涸发黑,但“破议会盟”四个大字,依旧鲜红如血,像在诉说什么,像在宣告什么。
林薇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一股更坚定的力量取代。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伤兵营——那里还有几十个伤员在等她,等她用净魂术,驱散他们神魂中残留的恐惧和混沌污染。
荒山的雪,还没冷。地底的咆哮,还在继续。道盟的飞舟,还悬在天上。归墟议会的报复,随时会来。
但青石镇还在,旗还在,人还在。
那就,接着活,接着斗,接着在这该死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