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醒?”
“允安饿得直哭,乳娘怎么喂都不肯张口,脾气犟的很,分明是认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模糊间,几道压得极低的嗓音近在眼前。
“只能把人叫醒了。”
“令瞻媳妇。”
“令瞻媳妇。”
眼前的光景骤然碎裂抽离,明蕴拼着一身虚软,艰难睁开沉重的眼。
戚二夫人守在床头,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明蕴心神未定,却异常笃定,方才那一幕幕,不是虚无的梦。
是允安没有凭空出现,的以后。
而眼下,一切都变了,搅乱了,也硬生生撞碎了所有既定的轨迹。
明蕴下意识去找哭声来源地。
此刻外头天光微亮,时辰尚早。
自诩不是新手母亲的明蕴,还是沉默了一下。
“如何喂养?”
这个……她还是生疏的。
戚二夫人道:“你眼下身子弱,先别着急。”
她侧头吩咐映荷:“去端盆滚水,拿干布浸热了拧干,得给你家娘子敷着揉开,不然不通顺。”
她又转看向明蕴。
“好孩子。等一下会疼,你忍着些。”
“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
明蕴没胃口。
她向来不是忸怩的人,可此刻荣国公夫人抱着允安在旁等着,戚二夫人站在榻边指点,老嬷嬷上前动手解她衣襟:“少夫人,老奴冒犯了。”
一圈人围着,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纵是平日再放得开,此刻也觉浑身不自在。
她突然想念戚清徽了。
刚生了念头,随着按揉,疼意骤然漫上来。
明蕴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荣国公夫人扫了一圈内室,不见戚清徽身影,不由拧起眉:“令瞻呢?他明明告了假守着,方才还在这儿,转眼人去哪儿了?”
戚二夫人抽空低声回道:“那位来了,昨夜后半夜就到府里了,国公爷陪着下了一夜棋,令瞻总得过去一趟。”
荣国公夫人一时没回过神,愣了愣:“那位?”
等品过味来,她脸色顿时古怪,压低声音:“他来做什么?”
简直像有病。
“戚家刚得了嫡孙,圣上怎么火急火燎往这儿蹦跶,他不知自个儿讨人嫌吗?又不是他的孙子,别是没安好心吧。”
戚二夫人也暗自纳罕。
戚清徽是得圣宠不错,可也不至于明蕴刚生产,府门外前脚按规矩悬了弓,昭告添了男丁,后脚圣驾就踏了荣国公府的门。
昨夜婆母还在祠堂,她特意去禀报了一声。
戚老太太当时什么都没多说,只冷冷嗤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的寒意,戚二夫人至今记着,便知这事绝不简单。
————
书房内烛火摇曳,棋盘落子清脆。
戚清徽推门而入时,荣国公正与永庆帝对坐案前,局棋下得泾渭分明。
帝王心思早已飘远,可荣国公半点不让,步步紧逼,彻底锁死棋局,又胜一局。
眼见永庆帝面色愈发沉郁,戚弘渊字字戳人。
“臣府上刚得了嫡孙,满心都是欢喜,连带着这手气都旺得离谱,便是想刻意输上一局,都难啊。”
永庆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的嫡孙?”
“弘渊,朕如今都坐在这了,你该清楚,朕为何而来。”
他抬眸看向缓步踏入书房的戚清徽,目光沉沉带着审视。
“昨日明氏分娩,直至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心中一直挂念,朕在宫中左等右等,始终没见你遣人往宫里递一句消息。”
他指尖轻叩棋盘:“索性便亲自过来了。”
圣驾亲临,荣国公即便满心戒备,也只能尽心招待,断无将人逐出门外的道理,陪着对弈周旋,一味和稀泥,生生耗着永庆帝的耐性。
“你们,也不必这般处处防着朕。难不成朕还会对他的血脉下手?”
永庆帝语气带着施压:“令瞻,不把孩子抱来给朕瞧瞧?”
戚清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没有半分退让,沉声开口:“臣以为,没必要。”
一句话落下,永庆帝骤然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周身戾气骤起,冷冷盯着戚清徽。
“的确没必要。”
他字字冰寒,带着刻意的打压与试探,“毕竟日后,朕自会为你另择名门新妇,明氏所生的孩子,好生养着便是,不必你过多费心。”
“太后已催了多回,命你尽早认祖归宗。这亦是朕的意思,由不得你们戚家拒绝,后续诸事,朕会安排妥当!”
永庆帝冷笑:“可令瞻,你是聪明人,该清楚,朕的脾气。”
“朕也舍不得为难你。”
“可你若非要与朕硬碰到底?那这孩子,朕不认,那他一辈子都是上不了宗室玉牒的私生子。于你于他,都没半分好处。”
永庆帝甩下这句冷语,袍袖一拂便转身往外。行至书房门口,他脚步忽顿,似漫不经心般回头,淡淡问道:
“这孩子,可有想好名讳?”
戚清徽立在原地,久久缄默。
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空气沉得像要窒息。
就在永庆帝眉峰渐蹙、耐心将尽时,那道挺拔如松的脊背,终于像是被皇权沉沉压垮。
他声音微哑,一字一顿,带着被逼至绝境的妥协:“只有小名。”
“还请……圣上赐名。”
他终究是低了头。
永庆帝望着他。
笑了。
看啊,人就得识时务。
戚清徽回到瞻园时,允安早已饿得焦躁不已。
明蕴很绝望,已经不去拢衣领了,就让其敞着。
那处雪白的刺眼。
好不容易通了奶水,允安被抱到明蕴身边,眼睛都没睁,小脑袋就一个劲乱拱,急着找吃的。
见他进来,戚二夫人会意一笑,领着一众人退了出去,连荣国公夫人也一并拉走。
明蕴年轻,明显不自在。戚清徽通医理,且留着是夫妻慢慢摸索。
允安寻不到,立刻瘪嘴要哭。戚清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帮他寻对了位置。
片刻后,细碎的吮吸声轻轻响起。
安静里,两人猝然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明蕴觉得这样不行。
她要强,不能尴尬。
那尴尬就得让戚清徽来承担了。
于是,她打破死寂。
“你儿子真是半点都没随你。”
戚清徽总觉得不是好话。
果然。
明蕴:“你经验老道,这种事,哪次黑灯瞎火没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