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小半月。
明蕴倚在软椅上吃着蜜饯,吃了盘子里的最后一颗。
估摸着时辰。
“面揉好了?”
映荷:“小厨房那边已备下,娘子是准备这会儿过去?”
明蕴:“嗯。”
明蕴踏进小厨房时,台面上早已备妥了做阳春面的食材。细面码在青竹食屉里,葱段、姜片切得齐整。
厨娘连忙上前笑着屈膝请安:“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厨房油烟重,熏着您可不好。您只管在外头吩咐,老奴动手便是。”
明蕴摇头:“不妨事。”
她抬眼看向映荷。映荷会意,上前用素色襻膊从颈后绕过腋下,把宽大的衣袖在背后扎束起来。
免得衣袖松散垂落沾到烟火油污。
厨娘见状,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霁九则眼里很有活儿,冲过来:“少夫人,我给你烧柴。”
明蕴的厨艺,实在算不得好。
她本就极少下厨。
从前学东西,样样都要钻到极致精熟。
管家理事是立身之本,诗词歌赋是门面气度。桩桩件件,在她眼里都带着实打实的用处。
要拔尖,要体面,要让人挑不出错,才能站稳脚跟,爬得更高。
唯独厨艺,在她眼里最是多余。
不过是后宅妇人用来讨好夫君、拴住人心的小伎俩。
她可不做围着灶台转的妇人,自然不会将心思耗在锅碗瓢盆上。
所以……煮出来的,也只是勉强入口。
能吃但不好看。
可有人能做的很好看。
明蕴看向霁九。
“烧什么柴,埋没了你。”
明蕴:“你教我如何将面煮得好看。”
————
瞻园小厨房日日翻新花样,天南地北的珍味点心轮番上阵,不仅做得精致考究,滋味更是一绝。一来二去,总有人会来蹭饭。
戚锦姝来的时候,明蕴已躺在院子里休息了。
“嫂嫂,今日吃什么?”
戚锦姝:“前儿的藕粉圆子就格外不错。”
明蕴想到了什么,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
“今儿做了阳春面。”
莫名的,戚锦姝后背发凉。
不过,她没当回事。
“阳春面也不错,刚好我空着肚子,没用饭。”
戚锦姝一撩裙摆在石凳坐下,便催着映荷去端面。
映荷先抬眼望了望明蕴,见她并无异色,才转身往小厨房去。
天不算热,又有浓荫遮去日头,光影斑驳落下。
明蕴一手轻摇团扇,动作慢悠悠的,扇尾流苏随着抬手的弧度轻晃。
“听说那夜赵小将军过来,没待上一炷香工夫,便慌慌张张走了,倒像是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戚锦姝:……
明蕴掀了掀眼,淡淡看向她:“你对他做了什么?”
戚锦姝遗憾:“我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戚锦姝格外没心没肺的:“他走了我便早早熄灯睡了,气坏了身子影响睡眠,可不值得。”
明蕴:……
也不是很意外。
戚锦姝顺势挨近她:“你是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宫里嫔妃都得按例去慈宁宫请安,听说今儿不少吃了闭门羹。”
“皇后娘娘位份最高,成了出头鸟,被太后当场训斥了一通。她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便去了七皇子府,对着谢斯南好一番斥责,骂他无能,被禁在府中竟不知想法子讨好圣上早日脱身,还说连那自幼外放回来的四皇子,都比他有出息。”
嗯,谢斯南至今仍未被解除禁足。
可他半点不急。
“谢斯南在她心里,从来不是儿子,只是帮她坐稳后位的棋子。从前读书时,靠背便钉着细钉,坐得稍歪便要扎出血。但凡敢违逆她半分,便是风雪夜也得跪在院里冻着。这般狠磋磨,好几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连戚锦姝都能知晓的事,太后与永庆帝又怎会真被蒙在鼓里?
不过是冷眼旁观、默认罢了。
皇家最不缺的便是皇子,调教得好便是可用之才,若是不堪造就,弃了也并不可惜。
这般凉薄,才是深宫最寻常的底色。
所以,一群人都凑一起,要掀翻这早就糟透了的皇朝。
明蕴眉眼清淡,缓缓开口:“谢斯南在府中?”
也不怪她这么问,谢斯南遭禁这些日子,背后时常偷偷出府安排事宜。
“没。”
“是提前得了皇后娘娘驾临的消息,火急火燎赶回去的。”
“一路赶,还一路骂着兄长。”
明蕴微顿,略带迟疑:“骂谁?”
戚锦姝:“兄长。”
戚锦姝:“他说是兄长得罪了太后,太后转头便迁怒皇后娘娘,这一圈兜转下来,最后遭殃的反倒成了他。”
明蕴一时无言。
细想下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好惨一男的。
不多时,映荷捧着一只乌木镶银的精致托盘走了进来,盘中央搁着只霁蓝暗纹瓷碗,碗身莹润考究,与托盘相得益彰。
戚锦姝远远看见,就觉得雅!
映荷轻手轻脚将碗摆到戚锦姝面前,便退到一旁。
戚锦姝迫不及待要去拿筷,可目光一落进碗里,动作骤然顿住。
哪里是想象中清爽利落的阳春面。
面条煮得发坨软烂,汤头浑浊,浮着几缕散碎的葱花,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她蹙着眉拿起筷子胡乱搅了搅,皱起脸:“这一坨是什么玩意?”
明蕴显然不爱听这话。
她也很愁。
念着霁九做的菜都很精致,她有意求经。
可不知为何,过程很顺利,结果……
还是不好看,闻着味儿还……很怪。
她走近,一手压在戚锦姝肩膀。
“实在是许久没下厨了,手艺生疏。”
明蕴:“做出来,我都不想吃。也不想为难映荷他们,你来的正好,替我尝尝咸淡。”
这是什么话啊?
她活该是吗!
戚锦姝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明蕴。
在她心里,明蕴不管做什么都妥帖出色,样样都拔尖,从没有半分疏漏。
可眼前这碗面目全非的面……实在让人没法把这手艺和明蕴联系到一处。
戚锦姝嫌弃:“我不吃。”
明蕴温柔的笑了笑。
嗓音也柔。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一时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