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记得清楚。”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庆元十年除夕,那夜你在何处?”
戚临越思索片刻:“全家皆在守夜,小妹当时说身子困倦,先回房歇着了。”
戚清徽声音骤然一冷:“我让她自己说。”
戚锦姝喉间发紧,似被扼住气息,一字一字从齿缝挤出来:“我去寻了赵蕲。”
戚临越骤然怔住。
戚清徽:“何时回的?”
“天亮之前。”
戚临越猛地转头看向戚锦姝:“你竟整宿未归?!”
戚清徽姿态分毫未动,嗓音依旧无波,可那平静之下,却似压着翻涌熔岩,随时欲裂壳而出。
“整宿未归算什么?”
他缓缓开口:“更大胆的事,她也做了。”
戚锦姝脊背一僵。
“比如离京数月,去了玉门关。”
不等他追问,戚锦姝不敢再瞒,垂头如实道:“我借着去玉门关领略西域风情的由头……去找他了。”
她喉间发涩,声音愈轻:“我打听到他受了伤,即便旁人说无妨,我也执意要见。我抛了世家女的礼义廉耻,一路追去了玉门关。”
她眼眶泛红,低声道:“那时……我只想着先将人得到手,其余日后再议,免得日夜惦记。”
话音未落,门帘猛地被掀开——赵蕲推开拦阻的霁一,大步闯了进来。
“此事是我……”
他刚开口,戚临越已冲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指节绷得发白。
“我拿你当兄弟!”
“当初她无故离京,全家措手不及,我提心吊胆数月!后来得知她去了玉门关,我还松了口气,特意写信托你照看!”
他冷笑一声,牙关紧咬:“合着我就是个傻子!”
“说,你把小五如何了!”
赵蕲任由他攥着衣领,未曾挣动。
“我们并无逾矩。”
“除夕那夜她寻来,我与她谈了半宿,天亮便送她回去。玉门关那次,她住驿馆,入夜后从不与她独处。”
戚临越心头火气稍退。
赵蕲淡淡补了一句:“可我没遂她的意,她不要我了。”
戚临越一时语塞,竟莫名觉得这话听着还挺解气。
他想骂戚锦姝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胡闹!
可一低头,对上戚锦姝泛红的眼眶,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到底舍不得。
戚临越下意识去看戚清徽。
戚清徽仍旧立在那里,看不出是怒是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戚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卞嬷嬷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朝戚清徽福了福身。
“老太太让老奴过来传话。”
卞嬷嬷道:“五娘子自小就有主意。小将军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心里有数。玉门关那趟,娘子前脚出了门,老太太便知晓了。却不做阻拦,只说了三个字。”
她一字一字道。
“由她去。”
“若有错,老太太也有错。”
这是摆明了戚老太太的立场。
戚清徽:“我这里,不妄议长辈。可小辈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认罚。”
戚清徽居高临下看着戚锦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楔进木头里:“你是戚家主支的嫡娘子,更该以身作则。”
“擅自出府,私相授受,胆大妄为。戚家的脸面,你是不打算要了,还是觉得有祖母替你撑腰,便可以为所欲为?”
“去祠堂跪着。不得我的话,不许起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蕲。
“戚家的家事,不必外人插嘴。”
“你身上还有伤,该在府上好好养着。东跑西颠的,对伤势不利。”
他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临越,送赵小将军回府。”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的人悉数退尽,只剩下戚清徽一人。
霁一过来禀报。
“爷,赵小将军……去了祠堂。给娘子送了吃食和软垫。可要驱逐?”
戚清徽不意外。
他只是很头疼。
“退下。”
这就是不必的意思了。
霁一恭敬退下。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戚清徽整个人裹进暗沉沉的阴影里。
书房没有点灯,黑得只剩下物什模糊的轮廓,他立在那里,仿若要和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明蕴摸黑进来,脚下小心地探着路,前脚才跨过门槛,他便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是转过身,在黑暗中熟稔地绕过书案,摸到火折子。
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漾开,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目间尽是沉沉的郁色。
灯显然是给明蕴点的。怕她不熟悉布局,磕了碰了。
明蕴走近。
“在想什么?一个人杵着做甚?”
戚清徽:“反省。”
“小五纵然有错,可根源,却在我。”
他垂眸,声线沉了几分,“戚家权势不够滔天,小姑当年之事已是前车之鉴。这才让她心事重重,遮遮掩掩,半句也不敢与我明说。”
心里有人,其实不算什么羞耻的事。
“祖母心里都清楚,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是责备,也终究是不忍。”
戚清徽郁郁:“说到底,是我这个兄长做得不称职,还没能护得她随心所欲。”
明蕴一时无言。
细想之下,竟句句在理。
戚清徽径直朝她走近。
男人身形颀长,周身那淬了冷冽锋芒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自省,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在明蕴小腹上,掌心温度滚烫。
“允安可有闹你?”
明蕴:“他很好。”
“只是想爹爹了,我便来了。”
哪里是允安想了,是她不放心。
戚清徽也不揭穿她的借口,只道:“得再快些。”
“还是太慢了。”
“得让那畜生血溅龙椅,魂断黄泉。”
薄唇微启,一字一字很轻,分量却重。
“以祭亡魂。”
这日,戚清徽兴致沉闷。
便是同明蕴一道用膳,也只默默替她挑着鱼刺,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明蕴有心逗他开怀。
第一次……
“你要这么想,你知道的也不算太晚。”
戚清徽:“是吗,那娘子要不要和我说一声,你是何时知晓的。”
明蕴一时语塞。
这人,聪明的时候倒真是半点不含糊。
第二次。
明蕴沐浴好,走近戚清徽。
说笑话。
“滁州我家那条巷子里,有位娘子到了适婚年纪,媒婆踏破了门槛。那日来说了个极好的郎君,夸他性子安稳,从不爱在外乱跑之外,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是嫁过去可得有福气。”
“娘子一听这话,便特意去相看,结果哭着回来了。”
明蕴:“原来是个家徒四壁,瘫痪在床的。”
戚清徽仔细听完。
明蕴眉眼都带笑了。
戚清徽没什么表情。
明蕴慢慢抿唇。
她得出结论。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她敷衍戚清徽不在话下,可真心实意哄他开怀还是头一遭,怎么就失败了。
她哄人还是很在行的,允安不就是例子吗。
明怀昱她倒是没怎么哄过。
一般劳资数到三。
就好了。
于是,明蕴很有经验得出结论。
“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哄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