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散去,绿芜并没有随胤祯还有孩子们一起前往永和宫。
她心里很明白,德妃不会对自己有好感的,所性自己也一样。
她们两个人是因为胤祯才有了联系。
勉强相见只会徒增尴尬。与其勉强凑出阖家和睦的假象,不如各自体面。
于是她跟两个孩子嘱咐一番,便告别了胤祯与一双儿女,独自返回当年京中的旧居。
将这份骨肉团圆的温情留给他们母子,祖孙。
这里胤祯着一双儿女,披着和煦的阳光踏入阔别八年的永和宫。
八年的光阴荏苒,昔日襁褓里的两个孩童,已经长成十二三岁的翩翩少年少女。
少年身着蓝色锦袍,眉目清隽沉静,尽得胤祯遗传,举止沉稳有度、气度不凡。
少女一身淡雅罗裙,容色灵秀清丽,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殿内烛火摇曳,德妃端坐榻上,鬓边平添了缕缕霜白,面容看着比八年前苍老憔悴了许多。
胤祯携儿女上前,一同屈膝跪地行礼请安
胤祯抬眸望着苍老的母亲,嗓音温沉恭敬:“儿臣拜见额娘。”
一双少年少女声音清脆温顺:“孙儿、孙女,给皇祖母请安。”
她冷着脸看着对面跪在地上亲儿子,心底五味杂陈,她对胤祯这些年的想念毫不作假,但这么多年的怨怼与委屈亦是不假。
德妃指尖微微攥起,心头酸涩翻涌着,面上却冰冷倔犟异常,阴阳怪气道:“不敢当。
你如今身份大有不同,早已不是当年宫里的十四阿哥,何须对我行此大礼。”
胤祯听得心口发酸,眼底泛起湿意,满心愧疚脱口而出:“额娘,
是儿臣不孝。
八年远走异域,未曾在您膝前尽孝,让您对儿子日夜牵挂。”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德妃看的也是心里一阵难过,对一边的两个孩子道“你们快起来别跪了,那边桌子有玛嬷给你们准备的点心,都是你们爱吃的,”
两个孩子闻言看着一旁的爹欲言又止,还是女孩子知道心疼爹,玛嬷,爹爹呢,爹爹可以起来吗,
爹爹这一路上都很想玛嬷,总是自责他不孝。不能在您膝下尽孝”
站在一旁的二十阿哥是德妃早年所得幼子,年岁恰好与胤祯的龙凤胎子女相仿,自小长在深宫、陪在德妃身侧,最为懂事贴心。
他见母子二人气氛有些僵硬,连忙上前打圆场道:“十四哥还是不要自责了。
这些年额娘没有一日放下过你,常常与我说,海外还有我一位兄长,日夜盼着你平安归来,她只是太想你了。
额娘,您一直在想念十四哥,现在哥哥回来了,您真的要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时间吗”
德妃闻言一怔,这才想到,儿子现在是大夏主君了,要不了多久就得回去了。
而弟弟的话也让胤祯心底的愧疚更重几分。他直接跪行了几步,抬眸恳切望着德妃:“额娘,弟弟说的对,您真的要把我们母子相处时间用在跟儿子赌气上吗。”
德妃一怔,心绪复杂的摸着儿子头顶“你啊,就是吃准了额娘喜欢你,
都多大了,还要跟额娘撒娇,”
胤祯看额娘软化了态度,高兴极了“额娘我就知道您最疼儿子了,”
一旁的二十阿哥心思剔透,知晓母子二人必有体己私话要叙。
他立刻笑着“哥哥看着好幼稚啊,都多大了还这般撒娇卖痴”
他说着看向身前的侄儿侄女,笑着开口道:“大侄子,大侄女,你们远道入京,一路辛苦,定是不曾细看紫禁城景致。
随我一起去转转吧,正好与我说说大夏那边的风土人情。要知道你们小叔我可对那边好奇的很呢。”
龙凤胎自然是有眼色的,双双看向胤祯与德妃,得到默许的眼神后,便跟着二十阿哥轻步退往偏殿,懂事为母子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等到殿内只剩下母子两人时,室内一时间安静极了,良久胤祯道
“额娘,我与绿芜在回来大清之前已经商议好了。
想接您日后去大夏养老。若是您愿意随我们去大夏,往后我和孩子们都会在您膝下侍奉。好好照顾您。”
德妃闻言彻底怔住,眼底满是错愕。她沉默良久,心绪繁杂交织,终是轻声开口:
“即便早就知道你日后还是会离开,但没想到你就这么明晃晃的说了出来。
这便是你如今想要的人生吗?扎根海外一生?”
胤祯重重点头,眼神赤诚坚定:
“是。儿臣此生别无遗憾,唯独亏欠您八年孝道。若能常伴额娘身侧,是儿臣所愿。”
德妃静静望着自家重情重义的儿子,心底尽数通透。
她太了解胤祯的性子,认定的事从无更改。
只是如今朝中储位之争愈烈,老四沉稳有度、圣眷浓厚。
自己又在大清生活了半生,亲族根基皆在此处,若是远赴大夏,反倒让胤祯夹在大清与大夏之间进退两难、惹人非议。留在紫禁笔城才是最妥当的归宿。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和道:“还是不必了,额娘在这皇城里生活了一辈子,都习惯了。
而且这样对你也不好,传出去像身份话。
再说了我在这宫里挺好的,你弟弟也会给我养老,你别担心我,过好自己的日子重要?”
胤祯多聪明,一下就明白额娘的顾虑,他紧接着话音一转道:“既然额娘不愿陪着儿子去海外,儿子尊重您,大不了我以后多回来几趟看您就好。
只是我和陆续打算给您在大夏国太后尊号,还请您不要拒绝”
德妃脸上瞬间浮起明显的僵硬,垂眸轻声道:“还是不必了,我毕竟是大清的妃子,怎么能接受大夏的封赏,”
她可没忘了从前对绿芜存在的偏见,对绿芜多有不耐。
她可不想平白受她这般至高尊荣,总感觉低了她一头
胤祯闻言面露苦涩“额娘,您当真不想体谅儿一片孝心嘛?
还是您担心绿芜的意见。
额娘绿芜从未与您计较过往琐碎。她素来通透明理,知道您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我们给您太后的尊号,不是施舍,是为人子女该尽的本分,是您身为我生母,理所应得的尊崇。”
看额娘面上还有些犹豫,胤祯再次道:
“您非要阻拦儿子尽孝心吗?您长居大清,我远在海外,日后终究不能时时归京陪伴。
有大夏太后尊号傍身,便是对您无形的护身符。
无论将来朝堂如何,皇位由何人登基。
但看在大夏的颜面上,便无人敢轻慢您、苛待您。只有这样儿臣才能安心的去海外啊。
或者您愿意儿臣日后留在大清孝敬您,让绿芜在大夏广纳夫侍。和他们生其他的孩子,让儿子成为黄脸公”
胤祯说完就委屈起来了,
德妃闻言立马急了,“不行,祯儿你可不能在额娘这里耽搁了。
你可是大夏位比女皇的主君,要是被旁人取代了,额娘的孙儿怎么办?
他们可是你们的嫡子嫡女,你辛辛苦苦陪她打下的基业可不能便宜了旁的男人和孩子”
胤祯闻言低垂着的眸中闪过一抹笑意,随即又可怜巴巴的,“那您还不愿意接受儿子的孝心?”
德妃闻言叹了一口气“罢了,娘明白你的心意。这份尊荣我便收下了。”
胤祯闻言满脸笑意道“这才对嘛额娘要是真的不愿意受了?儿子还以为您不疼儿子了,非要儿子满心愧疚于您”
八年这对母子疏离、积年郁结,至此彻底消解。
沉默了片刻,德妃终究压不住心底最真切的牵挂,压低声音:
“你与绿芜……这些年相处,可还安稳和睦?”
胤祯眼底漾开温润笑意,笃定应声:“额娘放心,我与绿芜同心同德、相守和睦,从无嫌隙。”
得到确切答复,德妃彻底松了口气,随即语重心长细细叮嘱道:
“你和睦安稳便好。
只是绿芜那般风华气度、绝世姿容,又是一国之主,天下罕见。
日后肯定有许多想要攀附之人。你可要把她抓紧了,她对你有感情,你要真心对她好,守住你们的夫妻情分,切莫大意做错事。”
看着额娘真的郑重其事,他自然明白额娘的心思,但又不能明说他们不像他想的那样
他郑重颔首,字字诚恳:“儿臣谨记额娘的叮嘱,此生必定好好爱她,相守一生。”
这边的母子在闲话家常,体会着母子温情,这边的绿芜也没有闲着。
她没想到自己出去了八年,自己当初那个空置了八年的小院里还是整洁依旧,一草一木、桌椅陈设分毫未变。
原来是萱儿一直在这里守着,见她归来热泪盈眶的。
绿芜见她哭边温声安抚着,知道她没有家人了,便提议带她日后和自己一起回大夏,不再留她孤身飘零京城。
主仆两人闲话了片刻,院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来访的是十三阿哥胤祥。这会的他一身青墨色闲散常服,神色坦荡温润。
两人落座之后,胤祥缓缓叙说这八年宫内变故,他的语气平和坦然道
“你和十四哥当年突然出海,宫里这八年就没消停过。
当年皇阿玛有意将若曦指婚给十二哥为侧福晋。
只是若曦到底心性执拗,心里始终念着四哥,所以便直接拒了圣旨。
皇阿玛到底要面子,被她驳了颜面圣颜大怒之下,她便被贬去浣衣局吃苦,蹉跎了好几年。”
他说起过往,毫无芥蒂,只剩唏嘘:
“还有八哥,他终究没能躲过毙鹰一事。
当年冬月进献海东青,双鹰暴毙,皇阿玛认定他心怀叵测、蓄意诅咒,自此彻底厌弃。八哥被打击的一病不起,势力一朝散尽,储位之路算是彻底断了。”
绿芜静静听着,眼底了然轻叹。深宫棋局,困住所有人,八年浮沉,半点不由人。
胤祥随即含笑看向她,眼底满是敬佩:“还是你们好,出了皇城自由自在。
在这紫禁城里人人都被困在权谋挣脱不得。
现在我出去一说我夏女皇是旧年好友,那些人就羡慕极了。
大家都说你是当世传奇。对于你的经历我可是好奇的”
绿芜闻言浅淡一笑,轻声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我和你十四哥实在是不耐烦这京城的乌烟瘴气,干脆一家人出海游玩算了。
没成想我们还算有些造化。
我们和琉球国一分开就直接找个小岛靠了过去。
没成想那边有一批属于大清活不下去的流民,后来我们慢慢收拢流民,自给自足。
后来人太多不好管理,我觉得用军事化管理就挺好的,
……
以后开垦疆土、练兵通商,凭实力立足,日积月累,便成就了大夏基业。”
胤祥在一旁听得心胸激荡,由衷赞叹。
“虽然这样,可是我明白你们的能力实打实的。
总归你们现在也算是自由自在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绿芜闻言心思一动,顺势邀请:“一还不简单?
只要你愿意舍弃你那个好四哥,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胤祥苦笑“你知道不可能的,四哥对我有大恩,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绿芜无奈了“行吧,反正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日后你若得闲脱身,尽管来我大夏小住,我那边山海辽阔,自在无拘。
我肯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好。”胤祥爽朗应下,“他日得空,必定亲眼去看看你创下的盛世山河。”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许久,胤祥这才洒脱的告辞离去。
然十三刚走没一会,院外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次来人,是九阿哥胤禟。
绿芜挑眉“呦,你们兄弟这是商量好了?他走了你又来了”
“我兄弟?不会是十三弟吧?”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闲散常袍,眉眼带惯有的懒散薄凉,嘴角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蠢货,到了手的媳妇儿都能被他弄丢,可见其窝囊。
自己要是有他那条件,嗨,不提也罢。
绿芜轻笑“进来吧,杵在大门口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胤禟闻言悠然跟她进去,入座后抬眼打量着绿芜,唇角轻挑着打趣道:“啧啧,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当年那个在京中从我这里借走千万两银子的小姑娘,如今成了一统山海、和我们大清皇上平起平坐的女皇了。”
绿芜看着他,淡淡回笑:“九爷说笑了。
此起你们这些生来就是天皇贵胄的皇子,为了不再被人一句话决定了生死,我可不得多多努力嘛,索性现在也算付出有了回报。
说来这还要多多感谢你当年当年对我的帮助呢。
没有你的一千万两,我们还不知道多久成事呢。”
胤禟一听心道果然,他们这是早就算计好了,却骗过了所有人,更是骗过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