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宏在县主府坐了大半个时辰,虽然没待够,也没瞧见虞花凌,但他还是识趣地不再打扰李安玉养身体,出府回宫了。
从县主府出来,他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些慌的心里,总算稳了稳。
这么多年,他实在怕了。
怕了太皇太后对他的严苛掌控,怕了朝臣们将他当做与皇祖母之间的夹心饼,怕了每个围绕他的人,对他的轻视和疏忽,也怕从皇位跌下来,摔的粉身碎骨。
这大魏江山的担子太沉太重,他从五岁便开始扛起,他年幼时,甚至没有享受过一日童趣和快乐,便在小小的肩膀上,背起大魏江山的责任与重量。
为了皇祖母的权柄也好,野心也罢,他感激皇祖母将他推上这个位置,但同时这么多年被他掌控,也落下了刻在骨子里的惧意和怕意。
自从县主入朝,他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人是皇祖母招揽的,但他看得明白,得益的是他。县主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朝臣们基于各种被她拿捏,不再对他这个少年天子步步紧逼,皇祖母也不会在下了朝后,将脾气发到他身上。
所以,李少师在府养伤,县主也突然告假不上朝了,他心里是真的慌。
思来想去,他还是来县主府走这一趟。
他没对李少师说,今日出宫前,他去往皇祖母处说要出宫来看望李少师,皇祖母盯着他看了半晌,吐出一句,“宏儿以前依赖哀家,如今是一日也离不得李少师了。”
他连忙说:“皇祖母,孙儿最离不得的人是您,就是李少师在崔府中毒时,朕也在,那毒实实在在解了三个时辰,才得解,朕因为天色已晚回宫,没能瞧见李少师,着实不放心。”
又道:“李少师近些日子,陪孙儿读书,教导孙儿课业,着实尽心尽力,孙儿受益匪浅。如今他在府中修养,孙儿若不亲自去瞧一眼,岂不是枉费李少师教导,让李少师觉得孙儿没良心?”
皇祖母闻言点头,说了句,“那就去吧!”
却在他要转身时,又对他说:“宏儿你记住,你与哀家,才是一体。”
他立即表态,“皇祖母,孙儿自小在您身边长大,一直谨记,有您,才有孙儿。”
皇祖母不再多说什么,对他摆摆手。
他出宫时,王侍中还没出宫,在宫里陪皇祖母一起用午膳,新被授予官职的李安瑞也在,被赐了恩赏,陪着一起。
他当时真是觉得,若是皇祖父还活着,不知作何感想。
那时他以为,李公是觉得一个孙子没送到皇祖母跟前,又派了一个来,他想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应该都有这个想法,而李安瑞看起来也不抗拒,直到方才,李少师说起这位一母同胞的弟弟,既然与他相似,怕是也做不来以色侍人,他总算松了口气。
他想,他还是不希望,皇祖母的做派,朝中人知晓也就罢了,不想整个大魏人尽皆知。
毕竟那李安瑞,瞧着就不是个善茬,若真是李公送他入京为走登天梯,而他本人也愿意的话,那么,他恐怕是比王侍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好不是。
他不想朝中的臣子,都是皇祖母的入幕之宾。
送走了元宏,李安玉回房,躺回床上,落下帷幔,继续看那本册子。
木兮心想,哎呦,他家公子呦,真是勤奋向学,刻苦得很。
虞花凌睡醒一觉,问碧青,“陛下走了?”
碧青点头,“陛下只留了大半个时辰,与李少师说了会儿话,留下两车上好药材,便走了。”
虞花凌看了一眼天色,没听到隔壁动静,问:“他人呢?”
“陛下走后,李少师回房歇着了。”
虞花凌点头,“去把崔峥叫来。”
碧青应是,立即去了。
崔峥离开崔府后,身边伺候的人都以为他会不适应,却没想到他昨夜一夜好眠。
今日醒来后,没听到虞花凌的吩咐,他也不主动前来打扰,便在屋中温书。
听闻陛下来了,府内没人喊他去接驾,他也没主动凑过去。
这样又安静又赋闲的一日,他竟然觉得,比以往每日都好。
眼看天色不早了,听闻陛下走了,他以为今日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想虞花凌派人来喊他,他立马放下练字的笔,净了手,整理了衣袖,匆匆去见虞花凌。
走到半路,下起了细雨,乐平一惊,“公子,是小的疏忽,忘了带伞了,咱们是回去取伞,还是……”
“不能让县主久等,跑几步就是了。”崔峥说着,跑了起来。
乐平愕然。
从小到大,公子哪里这么不稳重过?在崔家时,也不是没有忘记带伞的时候,但都是他匆匆跑去取伞,公子却不疾不徐,慢慢踱步走着,否则若是被府中下人看到,或者被郡主的人看到,免不了说公子不自持己身,不够稳重。
如今刚来县主府,这么跑,是不是也不太好?公子难道忘了吗?
但在他愕然间,崔峥已跑远,他为难了下,也赶紧跟着跑了起来。不过他是往回跑,想着这雨刚下起来,趁着还没下大,他还是得赶紧回去取伞,否则稍后公子回去,总不能再冒着雨跑回去。
崔峥来到正院门口,才停住脚步,缓缓吸了一口气,进了院子。
木兮探头瞧见了,连忙撑了一把伞,迎出来,帮崔峥撑在头顶,“哎呦,峥公子,您怎么没打伞?伺候的人呢?也太疏忽了。”
他觉得,峥公子身边跟着近身伺候的那个乐平,还是不及他,他就从来没让公子冒雨没伞过。
“走到半路,才发现下雨了。无碍的。”崔峥说了句。
“您都淋湿了。”木兮陪着他往里走,“您对身边伺候的人,别太宽宏了,是不是因为出了崔家,来了县主府,身边伺候的人便对您不尽心了?要不要让福伯和琴书姐姐将他们敲打敲打?”
崔峥笑了一下,心想李少师身边的小厮,原来是这样活泼的,他解释,“是我出门得急,不怪乐平,他已经冒雨回去取伞了。若再有下次,再让福伯敲打。”
木兮点点头,撑着伞送她到画堂门口,对里面说:“县主,峥公子来了。”
虞花凌已听到了院外二人的话,说了句,“既然淋湿了,你先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
木兮应是,“峥公子,既然县主不急,您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