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勤。
柳南巷567号的大院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今天是周末,城关小学不上课。
李守业和李安安这两个小家伙却还是早早就爬了起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到院子里撒欢。
李守业那亚麻色的头发上沾着几片雪花,虎头虎脑地团起一个大雪球,朝着妹妹扔过去。
“安安,接招!”
李安安穿着红色的厚棉袄,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淡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哥你耍赖,你捏的雪球太大了,爸爸,哥哥欺负我!”
李建业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一双儿女闹腾。
“守业,你让着点妹妹,别把雪弄她脖子里。”
正屋里,热炕头烧得滚烫。
王秀媛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平时在城关小学当老师,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盼到个周末,她打定主意要跟这热炕头死磕到底。
外屋地,艾莎、安娜还有王秀兰已经穿戴整齐了。
今天是周末,她们可没有休息。
金灿灿裁缝铺的生意在周末肯定会更好。
八点准时开门,她们三个必须得提前过去盘算布料,整理衣服。
艾莎系好围巾,一双蓝眼睛往里屋瞅了一眼。
瞅着王秀媛睡得那叫一个香甜,艾莎心里这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凭啥大家都要一大早上起来去干活,这妮子就能在热炕头上睡觉?
艾莎蹬蹬蹬几步走进里屋,一把掀开被角,伸手就去推王秀媛的肩膀。
“秀媛,醒醒,快醒醒!”
王秀媛正做着梦呢,被这么一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看是艾莎,王秀媛满脸委屈,带着点老家口音嘟囔起来。
“哎呀,嫂子你弄啥嘞?今天周末,学校又不上课,你让我多睡会儿中不中?”
艾莎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醒啦?醒啦那就再重新睡!”
王秀媛被挠得在炕上直打滚,彻底清醒了。
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艾莎。
“叫醒我,让我重新睡?”
王秀媛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建业哥!你快来看看!看看艾莎跟着你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叫醒我让我重新睡,这对吗!”
李建业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看着王秀媛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再看看艾莎一脸得逞的坏笑。
李建业乐出声来。
“这有啥不对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王秀媛气得直翻白眼。
“建业哥,你这就偏心了啊!合着你们两口子合伙欺负我一个人是吧?”
安娜在旁边整理着头发,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用熟练的中文打着圆场。
“行了艾莎,别闹秀媛了,让她睡吧,咱们该赶紧吃饭出门了,去晚了门口又得排长队。”
王秀兰也跟着劝。
“就是,秀媛姐平时上课也挺累的,嫂子咱们走吧。”
艾莎见好就收,冲着王秀媛吐了吐舌头。
“行吧行吧,你接着睡你的大头觉吧,我们去赚钱啦!”
王秀媛重新躺下,把被子蒙过头顶,准备再杀个回马枪。
可就在这时候,厨房里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
大葱炝锅的味儿,混合着大肉包子的香气,顺着门缝一个劲儿地往里屋钻。
王秀媛在被窝里咽了两口唾沫。
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挣扎了半分钟,最后还是一把掀开被子,利索地穿上棉袄。
“不睡了不睡了,这饭菜香得能把死人馋活了,我还睡个啥劲儿!”
王秀媛趿拉着鞋,跐溜一下跑到外屋地。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有熬得黏糊糊的棒子面粥,配上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看着桌上的肉包子,王秀媛连脸都没顾上洗,伸手就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哎呀妈呀,真香!”王秀媛烫得直吸溜嘴。
李建业招呼着院子里的两个小家伙。
“守业,安安,别玩了,赶紧洗手吃饭!”
两个小家伙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乖乖去洗了手,爬上桌子抓起包子就啃。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王秀媛连吃了三个大包子,撑得直打饱嗝。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学校食堂那饭菜,没法比。”
大家正吃着饭,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声音有些急促。
李建业放下筷子走了出来。
等开了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李建业挑了挑眉,心里有些意外。
“梁县长?”
大清早的,跑到柳南巷来干什么?
“建业兄弟,早上好啊!”
梁县长搓着冻僵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李建业跟前,那态度热络得不行。
李建业看着梁县长这副模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平时两人虽然认识,也打过交道,但还没熟到大清早串门的地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梁县长肯定遇上难处了。
“梁县长,这大冷的天,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李建业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屋里让,“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梁县长跟着李建业进了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让他舒服得直打哆嗦。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梁县长,您这大清早登门,到底出啥急事了?”
梁县长双手捧着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建业兄弟,哥哥我这次可是遇到大麻烦了,你脑子活络,点子多,这次你无论如何得帮哥哥一把!”
李建业没急着接茬。
“上面下了死命令,让咱们县搞活经济,拿个章程出来,可你看看咱们县这情况,穷得叮当响,除了种地就是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厂,昨天开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会,那帮人硬是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说到这儿,梁县长拍了拍大腿,满脸愁容。
“我昨晚回去愁得一宿没睡着,想来想去,咱们县要说谁最懂做买卖,谁最能折腾出名堂,除了你李建业,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李建业听完,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搞活经济?
这可是个大课题,在这个年代,稍有不慎就容易犯错误。
但同时,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梁县长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梁县长,这事儿可不小,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梁县长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捧着冒着热气的茶缸子,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建业,像是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建业兄弟,我当然信得过你!这全县上下,我谁都不找,就单单跑来敲你家的大门,为啥?”梁县长一拍大腿,情绪激动起来,“你瞅瞅你干的那些事儿,团结屯那个鱼塘,你弄得多红火?还有中心街那个金灿灿裁缝铺,门口都排长队,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梁县长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越发热络,“这说明啥?说明你脑子活泛,懂经济啊!上头现在要的是大动静,你要是能把你这本事稍微放大那么一点,多带动几个人,咱们县这摊死水不就彻底盘活了吗?”
“梁县长,你这也太高看我了。”李建业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搞活全县经济,那是你们当领导该操心的大事,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瞎折腾点小买卖糊口还行,这事儿牵扯面太广,一时半会儿的,我哪能给你憋出个确切的章程来?”
李建业摆了摆手,顺势往后一靠,“你先回去,容我好好想想,过几天再给你答复。”
“别介啊!”梁县长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摆手,“想啥想,现在就想!昨天开会那么多人都没一个有主见的,今儿就指望你呢。”
梁县长索性耍起赖来,往椅子上一瘫,“建业老弟,你今天必须给我出个主意,不然我就赖在你家这热炕头不走了,中午我还得跟着你们家吃肉包子!”
看着梁县长这副架势,李建业乐出声来。
这老小子,平时在县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今天倒是在自己跟前装起可怜来了,不过,李建业心里也清楚,现在正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的时候,政策一天一个样,这也是自己扩张商业版图的绝佳时机。
“行行行,怕了你了,那咱就随便唠唠。”李建业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屋地偶尔传来李守业和李安安兄妹俩的笑闹声。
“前段时间,咱们这边有个国营的裁缝师傅,私底下偷偷接活儿赚钱。”
“这就是个体经济的苗头啊,老百姓手里有手艺,想赚钱改善生活,这股子劲儿你压是压不住的,既然现在上面政策允许了,咱们这儿也有我那个金灿灿裁缝铺在前面探了路,打了个样,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梁县长听得入神,连茶都顾不上喝了。
李建业继续加码,“干脆就把口子放开,让那些愿意干、敢干的人,光明正大地出来干,摆摊也好,开店也罢,只要不违法乱纪,县里就大力支持,给批条子,给发营业执照,这城里的经济,不就有了活力吗?”
“放开干……”梁县长嘴里念叨着,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可以是可以,可光指望这些个体户,谁知道能不能成,能成多大气候,能不能撑不起全县的大盘子啊。”
“城里是一头,乡下是另一头。”李建业不紧不慢地接着分析,“以前管得严的时候,十里八乡的黑市照样天天有人去,那些乡下人拎着鸡蛋、扛着棒子面去换钱换票,为啥?因为家里得活命。”
李建业盯着梁县长的眼睛,“现在包产到户了,农民自己说了算,地里多打的粮食,家里多养的鸡鸭鹅,总得有个地儿卖吧?这可是一块大肥肉。”
梁县长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你接着说,怎么弄?”
“规划个正规的售卖途径。”李建业一针见血,“把以前那些偷偷摸摸的交易,转成正规的集贸市场,带动乡村经济全面发展,让农民手里的东西能变成现钱,城里人也能买到新鲜的肉蛋奶,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我在会上也提过类似的茬儿。”梁县长脸色又垮了下来,开始大吐苦水,“可底下那帮人一听要落实,全成缩头乌龟了,都怕担责任,怕搞砸了没法跟上面交代,这事儿说起来容易,真要干起来,千头万绪的,谁敢挑这个大梁?”
李建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有随身空间,有现代人的商业思维,缺的就是官方大开绿灯的政策支持,既然县里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那这块大蛋糕,他就不客气地全吞了。
“那干脆这样,这活儿,我接了!”
梁县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建业。
“你……你接了?”
“对,我接了。”李建业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计划,“城里这边,个体户的名额你多给我批几个,我直接安排我的那些亲戚朋友去开店,把这第一把火烧旺,至于乡下那边……”
李建业顿了顿,语气越发自信,“乡村经济我来负责,我牵头弄个统一收购的盘子,带动乡亲们发展土特产,让乡亲们在村里足不出户,就能把土特产全换成钱!”
梁县长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一把紧紧握住李建业的手,上下大幅度地摇晃着。
“好!太好了!建业老弟,有你这句话,哥哥我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梁县长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放手去搏,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我梁志超拿项上人头担保,县里绝对全力配合你!”
看着梁县长这副如释重负、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李建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不对劲。
这老小子刚才还愁眉苦脸的,怎么自己一说接盘,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连个磕巴都不打?
李建业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梁县长,把手抽了回来。
“等等。”李建业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梁县长,你今儿个大清早跑来我这儿一顿倒苦水,装可怜,合着在这儿挖坑等我跳呢?”
梁县长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李建业指了指他,“你打一开始进这个门,就是奔着让我揽下这摊子事来的吧?什么开会挨批,什么没人敢干,全是你下的套啊!”
眼看被拆穿了,梁县长索性也不装了。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像个得逞的老狐狸,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
“老弟,能者多劳嘛!咱们全县就你李建业有这个魄力,我不找你找谁?”梁县长指着那份文件,笑得十分鸡贼,“你看,这批文我都连夜让人打好,把公章给你盖得死死的了!”
李建业虽然嘴上说着不满。
但还是应下了。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活儿他接得一点都不亏,他李建业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什么大圣人,搞活全县经济那是当官的该操心的事儿,他之所以顺水推舟应下来,图的无非就是个名正言顺。
有了这层官方的皮,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带着身边的亲戚朋友,还有乡下那些处了几十年的老乡们一起发财,大家伙儿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政策松动了,总得让大伙儿的饭碗里多几块肉不是?
不枉相识一场。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李建业摆摆手,“这摊子事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干事儿野路子多,到时候要是惹出什么小乱子,你这县长可得给我兜底。”
“没问题!”梁县长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不犯法,不违反大原则,县里一路给你绿灯!”
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梁县长整个人都轻松了,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准备走人。
“建业老弟,这事儿就拜托你了,等过两天闲下来,你上家里来,让你嫂子炒几个拿手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两盅!”梁县长乐呵呵地往外走。
“成,有空一定去。”李建业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直犯嘀咕。
去你家吃饭?拉倒吧!
梁县长那媳妇李望舒,今年刚三十,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丰腴,身段跟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可这女人骨子里胆子大得很。
自己要是真去了,几杯黄汤下肚,那女人要是借着酒劲儿生扑过来,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李建业暗自摇头,把梁县长送出了院门。
刚转身回屋,艾莎和安娜就从里屋挑帘子出来了。
刚才两个大老爷们压着嗓子聊的那些经济、政策、个体户啥的,她们姐妹俩听得云里雾里的。
也不懂。
只是收拾着,喊建业该去裁缝铺了。
李建业笑了笑,转头看向正从厨房端着热水出来的王秀媛。
“秀媛,今天周末,你就在家好好歇着。”李建业指了指院子里撒野的李守业和李安安,“这俩小兔崽子今天交给你了,别让他们跑出巷子去野,就在院子里玩。”
王秀媛把水盆放下,擦了擦手,操着一口好听的中原口音应道,“中,建业哥你放心去忙吧,守业和安安听话着呢,我等会儿带他俩认认字,复习复习功课。”
李守业顶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虎头虎脑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李建业的大腿,“爸!我今天能不写大字不?我想出去看人打洋画!”
“看什么洋画!”李建业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没用多大劲儿,“老老实实跟着你秀媛姑姑认字,等做完了功课想干啥干啥。”
李安安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眨巴着淡蓝色的眼睛,乖巧地拉着王秀媛的衣角,“爸爸放心,我会看着哥哥的,不让他捣乱。”
“还是我闺女贴心。”李建业弯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安顿好家里,李建业带着艾莎和安娜出了门,直奔中心街的裁缝铺。
早上的县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街边推着倒骑驴卖烤地瓜的,支着摊子炸油条的,虽然还都是偷偷摸摸的,但那股子烟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李建业走在两个洋媳妇中间,脑子里却没闲着,心思早就飞到了随身空间里。
这大半年来,他在县城站稳了脚跟,手里的钱也攒了不少,但随身空间里的牧场和农场,除了改善自家伙食,一直没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现在好了,梁县长把尚方宝剑递到了他手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空间牧场里培育出来的那些家畜,那可都是宝贝,猪长得膘肥体壮,肉质紧实,牛更是腱子肉鼓鼓的,鸡鸭鹅下蛋勤快,个头还大,这都是经过空间灵气滋养改良过的优良基因。
李建业盘算着,这事要是敲定了,他得回一趟团结屯。
把空间里这些优良品种的猪崽子、牛犊子,还有鸡鸭鹅的种苗,找个借口弄出来,分发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去养。
以前大家伙儿养猪,一年到头也长不了多少斤,交了任务猪,自家连口肉都吃不上,要是换上他提供的种苗,那长膘的速度绝对能惊掉人的下巴。
等这些家畜养肥了,下了蛋,他再牵头组织个收购站,统一下乡去收,把乡亲们手里的东西变成现钱。
城里人现在手里有钱,缺的就是肉蛋奶这些副食品,他把乡下的东西收上来,转手在城里弄几个正规的集贸市场一铺开,这中间的利润不仅可观,还能彻底把城乡两头的经济给盘活了。
更绝的是系统里的那一亩良田。
那里面种出来的棒子、小麦、大豆,颗粒饱满,抗病虫害的能力极强,把这些种子混在普通的种子里分给乡亲们,到了秋收的时候,亩产翻倍绝对不是梦。
乡亲们交足了公粮,剩下的粮食全进了自家的粮仓,吃不完的,他照样全包圆了收购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