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制造黑暗精灵。”
叶白的话落下后,营地安静了很久。
埃梅里跪在警戒线外。
银灰色的药雾已经散去,她手臂下方游动的东西也暂时沉寂下来。可那层深灰色依旧留在皮肤表面,像是无法洗去的阴影。
她看向叶白。
“我不知道。”
猎人首领冷笑。
“你当然不知道。”
“每一个黑暗精灵被问到源头时,都会说不知道。”
“因为你们只记得寻找伴侣。”
埃梅里抿住唇。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往森林深处走?”猎人首领问。
“为什么每次抓住一批,过几天又会有新的人从深处出来?”
埃梅里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而是她在努力回忆。
她的眉头逐渐皱紧,金色眼睛里的光也变得不稳定。像是某些记忆正在被看不见的东西拖走,只要她伸手去抓,就会连同那只手一起被拉进更深的黑暗。
叶白注意到她颈侧的灰纹又开始动。
“别逼她。”
“现在不问,等她恢复以后就更问不出来了。”猎人首领说道。
“她不是恢复。”
叶白将新的药瓶拿在手里。
“她只是暂时压住了感染源。”
“你继续刺激她,等会儿她会先扑向最近的人。”
猎人首领看了一眼自己与埃梅里之间的距离。
他向后退了半步。
伊蕾娜没有拆穿。
叶白走到风笼外。
“埃梅里。”
埃梅里抬头。
“不要想森林深处。”
“想你和莱恩进入森林以前的事情。”
“我们……”
她的声音很慢。
“我们是旅人。”
“从哪里来?”
“南边。”
“国家名字?”
埃梅里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想不起?”
她点头。
“进入森林的目的?”
“去北方。”
“为了什么?”
“找工作。”
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叶白继续问:
“后来呢?”
埃梅里闭上眼。
“下雨。”
“我们在森林里迷路。”
“莱恩说,天黑前要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然后我们看见了村子。”
猎人首领的脸色微微一变。
“村子?”
“嗯。”
埃梅里按住自己的额头。
“很旧。”
“房子都空着。”
“可是有火。”
“还有人。”
伊蕾娜问:
“什么人?”
“和我们现在一样的人。”
埃梅里睁开眼。
“尖耳朵。”
“灰色皮肤。”
“金色眼睛。”
“他们告诉我们,森林里很危险,可以在村子休息一晚。”
猎人首领握紧弩箭。
“黑暗精灵的巢穴。”
“不是。”
埃梅里立即反驳。
“他们没有伤害我们。”
“他们给我们食物。”
“给我们干衣服。”
“还让孩子睡在火堆旁边。”
“孩子?”叶白问。
埃梅里点头。
“有很多孩子。”
“人类孩子?”
“是。”
猎人首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所以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在那里。”
埃梅里看向他。
“他们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迷惑了?”
“我不知道。”
这次她没有反驳。
“那时候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我只觉得他们很亲切。”
“就像……家人。”
伊蕾娜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改变?”
埃梅里看着自己的手。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耳朵很疼。”
“莱恩说我发烧了。”
“村子里的人告诉他,这是森林病。”
“只要找到伴侣,就会好。”
叶白皱眉。
“他们一开始就这么说?”
“嗯。”
“伴侣是什么意思?”
“陪伴的人。”
“只是陪伴?”
埃梅里沉默。
马车里的莱恩突然抓住铁栏。
“不只是。”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
莱恩的金色眼睛直直盯着埃梅里。
铁链因为他的动作绷紧,发出刺耳声响。
“不只是陪伴。”
他说道:
“是记住我们的人。”
叶白走近马车。
伊蕾娜跟在他旁边。
猎人首领立即阻止。
“别靠太近。”
“我知道。”
叶白停在安全距离外。
“你还记得多少?”
莱恩看着他。
“埃梅里。”
“还有呢?”
“我们下雨。”
“森林。”
“村子。”
“她发烧。”
“我照顾她。”
“她说,让我走。”
莱恩的声音变得断续。
“我没走。”
“后来我也病了。”
埃梅里望着他。
“莱恩……”
莱恩没有看她。
像是再看一眼就会失去说话能力。
他用双手抓着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伴侣不是妻子。”
“也不是丈夫。”
“是锚。”
叶白听见这个词,眉头动了一下。
“锚?”
“记住名字。”
莱恩说道。
“记住过去。”
“记住……自己不是怪物。”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灰色纹路顺着脖颈扩散。
车里的其他黑暗精灵也开始躁动。
有人重复“伴侣”。
有人开始撞击铁栏。
猎人们纷纷举起武器。
伊蕾娜用风压住马车周围的空气。
“叶白。”
“我看见了。”
叶白再次取出抑制剂。
“他比埃梅里严重,吸入效果不够。”
猎人首领警惕地问:
“你想做什么?”
“给药。”
“不许接触。”
“我不接触。”
叶白将药液倒在一枚短小的木针上,又用魔法包裹住针尖。
“伊蕾娜。”
伊蕾娜已经抬起魔杖。
风托住那枚木针,从铁栏缝隙间送进去,准确刺入莱恩手臂。
莱恩闷哼一声。
身体向后倒去。
灰色纹路停止扩散。
他靠在车壁上喘息,许久才重新抬头。
“村子下面。”
他说。
“根。”
“什么根?”
“所有人都连着。”
莱恩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在那里睡了一晚。”
“醒来以后,就再也离不开了。”
“不是脚离不开。”
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是这里。”
“它一直叫我们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闭上眼倒在车厢里。
埃梅里扶着风笼边缘。
“根……”
这个词像一枚钉子,终于把她某些散乱的记忆固定住。
“村子中央有一棵树。”
“很大。”
“没有叶子。”
“枝干像黑色的骨头。”
“他们说,那是家。”
猎人首领转身看向营地中一名年长的猎人。
对方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有人提到过那座村子。”
“我们派人去找过。”
“没有找到。”
“为什么没找到?”伊蕾娜问。
“森林会变。”
年长猎人说道。
“道路每天都不一样。”
“有时候同一条路走两遍,第二次就会回到原地。”
“黑暗精灵能找到。”
猎人首领看向埃梅里。
“让她带路。”
伊蕾娜淡淡问:
“然后呢?”
“找到源头。”
“摧毁。”
“如果那里有孩子呢?”
猎人首领的表情一僵。
“孩子已经被感染。”
“也可能还没有完全转化。”
“你准备一起杀掉?”
营地里没人说话。
黑暗精灵猎人们或许已经习惯了把这些存在称作危险源。
可当“孩子”这个词出现时,很多事情就没法再说得那么干脆。
叶白看着样本瓶里的黑点。
“先找到村子。”
“然后判断能不能切断感染。”
“如果不能呢?”猎人首领问。
“再讨论。”
“你又想救人。”
“我想救能救的。”
“不能救的呢?”
叶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马车里的莱恩与其他黑暗精灵。
他们仍在呼吸。
仍会喊名字。
也仍可能伤害别人。
“不能救的,也不能让他们继续感染新的受害者。”
他说。
猎人首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看了叶白一会儿。
“你不像那些只会喊着生命平等的魔药师。”
“我也是魔药师。”
叶白说道:
“所以更清楚,治疗不是许愿。”
伊蕾娜站在他旁边。
“你准备去?”
“源头不解决,抓多少都没用。”
“风险呢?”
“很高。”
“感染呢?”
“有我在,至少可以压住初期。”
“你自己呢?”
叶白停顿了一下。
“我会戴好防护。”
伊蕾娜盯着他。
叶白补充:
“不靠近根,不接触黑暗精灵,不擅自取样,不一个人行动。”
“继续。”
“随时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还有。”
“如果不舒服,立刻告诉你。”
伊蕾娜这才移开视线。
猎人首领看着他们。
“你们每次行动前都要这样确认?”
叶白回答:
“主要是我。”
“为什么?”
“生活经验。”
伊蕾娜没有否认。
队伍很快准备完毕。
猎人首领名叫格兰。
他挑选了六名经验丰富的猎人随行。
其他人留在营地,看守马车与受伤者。
埃梅里被允许同行。
但她仍被伊蕾娜的风笼困住,只能在一定范围内移动。
为了防止感染源趁她失控时扩散,叶白又在风笼外侧洒了一层抑制药粉。
埃梅里看着那些灰白色粉末。
“我像犯人。”
“你现在确实很危险。”叶白说道。
“我知道。”
她低下头。
“谢谢你没有说我是怪物。”
“这两个词不负责解决问题。”
叶白整理好药包。
“所以我不用。”
众人进入森林。
刚离开营地不到百米,周围的光线便暗下来。
明明还是下午,树冠却像夜色一样合拢。
金属铃铛声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树叶摩擦的细碎响动。
格兰走在最前方。
每前进一段距离,他都会在树干上刻下标记。
可很快,叶白便发现那些标记消失了。
不是被遮住。
而是整棵树不见了。
他们刚走过的道路,被另一片完全不同的灌木取代。
“森林在改变。”
伊蕾娜说道。
“不是空间转移。”
叶白蹲下检查地面。
“是植物在移动。”
“树会走路?”
“根在地下挪动。”
他用魔杖拨开泥土。
几根细长的黑色根须正慢慢缩回土里。
叶白刚想靠近一点,衣领就被伊蕾娜从后面拽住。
“你刚才答应过什么?”
“我只是看看。”
“用魔法看。”
叶白默默站起来,改用侦测魔法。
黑色根须在地下密密麻麻地延伸。
不止一条路。
几乎整片森林都被这些根连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它们并不主动攻击人。
只是改变道路,把进入森林的人慢慢引向某个方向。
“我们不用找了。”
叶白说道。
“它正在带我们过去。”
格兰握紧武器。
“那是陷阱。”
“是。”
伊蕾娜抬头看向前方。
“但也是路。”
埃梅里走在风笼中,神情越来越恍惚。
“我认识这里。”
她说。
“前面有河。”
格兰皱眉。
“地图上没有河。”
十分钟后,他们听见了水声。
一条黑色河流从林间穿过。
河水很浅,却没有倒映天空。
岸边散落着许多破旧物品。
人类的鞋。
儿童木马的头。
烧焦的锅。
还有几件已经腐烂的衣服。
埃梅里站在河边,身体发抖。
“我们从这里过去。”
“桥呢?”叶白问。
“没有桥。”
“那你们当时怎么过去?”
“有人来接我们。”
她话音刚落,河对岸的树影之间亮起几双金色眼睛。
数名黑暗精灵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武器。
也没有被铁链束缚。
最前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抱着一只破旧布偶,皮肤已经变成深灰色,尖耳从头发间露出。
女孩看见埃梅里,露出笑容。
“你回来了。”
埃梅里没有回答。
女孩又看向伊蕾娜和叶白。
“还带来了新的伴侣。”
格兰立刻举起弩箭。
女孩歪了歪头。
“为什么又带猎人来?”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你们也是。”
“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呢?”
她的声音很稚嫩。
却不像孩子在说话。
更像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
叶白看向女孩脚下。
她赤着脚。
脚踝处的皮肤与泥土连在一起,细小的黑根钻入地面。
这个孩子并不是站在河岸上。
她是长在那里。
“伊蕾娜。”
“我看见了。”
“她离不开河岸。”
“也可能不是她离不开。”
叶白看向河对岸那些黑暗精灵。
每个人脚下都有类似的根。
有的很浅。
有的已经蔓延到小腿。
“是根不想让他们离开。”
女孩抱紧布偶。
“过来吧。”
她说道。
“村子里有火。”
“有食物。”
“有家人。”
埃梅里的眼神开始动摇。
风笼内部的药粉迅速变黑。
叶白立即取出新的抑制剂。
“她在被召回。”
格兰扣住扳机。
“我说过,这就是陷阱。”
女孩看向他。
“猎人先生。”
“你也可以回来。”
“你曾经来过。”
格兰脸色骤变。
女孩伸出手。
“你忘了吗?”
“你也在村子里睡过一晚。”
“你的名字,我们还记得。”
河水忽然翻涌。
无数黑色根须从水下伸出,像手一样爬向岸边。
猎人们纷纷后退。
叶白将药剂砸向地面。
灰白色雾气扩散,暂时压住根须。
伊蕾娜抬起魔杖,狂风卷起河水,将第一批根须全部切断。
女孩抱着布偶,站在对岸看着他们。
断裂的根须渗出黑色液体。
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股潮湿腐烂的甜味。
“为什么要伤害家人?”
女孩轻声问。
下一刻,森林深处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远处的树木自行分开。
一座破败的村庄出现在黑暗尽头。
村口燃着火。
火光旁站满了黑暗精灵。
他们拥有相似的脸,相似的金色眼睛。
也都在看着这边。
仿佛等候许久。
埃梅里跪倒在风笼中,双手抱住头。
“不要叫我……”
“我不是……”
“我不是你们的家人……”
村庄中央,那棵没有树叶的巨大黑树缓慢舒展枝干。
它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无数根须从地底抬起。
在火光中,拼出了一张接近人类的脸。
那张脸没有嘴。
声音却从整片森林中响起。
“回来吧。”
“我的孩子们。”
“带着新的伴侣。”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