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多天,卢生去看望呼延静婉的时候,被呼延守用给逮住了:
“呦,卢生,又来看我妹了呀,这次不偷偷摸摸的了?”
“故意显摆出来的,我就是过来谈情说爱的。”
“你……你说这话是辱我妹的名声。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那我娶不就得了呗?”
呼延守用却是迟疑了:“还是等我妹的耳病看好再说吧。”
他不愿意妹妹带着残疾嫁出去,日后若是受了这小子欺负,妹妹甚至无法回家告状,还是家里照顾得更妥帖一些。
呼延守用便转移了话题:“对了,跟你说个事,腊月二十,石元孙家里请客,石家老夫人摆寿宴。帖子已经发到我们府上,我爹要去,我们兄妹都得跟着去,你也跟我们一块去呗。”
“我?不太好吧,我以什么身份去?”
“当然是我们家准姑爷啊。”
“那要准备贺礼吗?”
“不用,我们帮你准备吧,你空着手去就行。还有,你是不是看赌坊那块地了?如今空置着,石元孙那小子也不敢再开门了,我们可以去找他谈谈。”
生意的事,卢生很上心的,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行,一起去吧,我顺便找他要点钱。”
“什么钱?”
“药钱。”
“问你‘要’什么钱!?”
“就是‘药’钱啊!”
“算了!不说拉倒。”
……
腊月二十,石国公府。
这国公府来头可不小。石元孙的爷爷石守信是太祖“义社十兄弟”中最有权势,陈桥兵变,有拥立之功,立朝以后亲封的“卫国公”,死后追封“威武郡王”。
而石守信的嫡子石保兴,也因功受爵为“西平郡开国公”。
所以这石国公府可享有“两世国公”的威名。
不过呢,宋朝国公爵位一般都不世袭,就算石保兴的爵位也是自己挣来的,而石元孙混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正式的爵位。
石元孙他爹十几年前就死了,家里如今都是他娘说了算,所以这次来祝寿的人还挺多。
呼延丕显亲自带着儿子、女儿,还有准姑爷一起过来祝寿。当然也准备了丰厚的礼品……都是去八仙堂买的滋补品。
卢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大哥、二哥?为什么是这些寿礼一定要去八仙堂买?”
“当然是因为便宜啊!”
“那是便宜吗?我姐都没收你们钱!”
“我们给她,她非不要,非说咱们都是亲家,带点东西哪能收钱呀?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卢生看着他那张厚脸,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们明明知道我姐不会收钱,就是故意的!”
“哎呀,别小气嘛,以后你娶我妹的时候,聘礼给你打个折。”
卢生看了看呼延静婉,她一脸懵懂,听不到大家在说什么,那表情好像在问:“怎么了?”
呼延守信也开始哭穷:“哎,都是我妹妹和你去抓人,才受了伤。家里给她看病费了好些钱,你姐知道我们家里现在不宽裕,这才没收钱的,你姐是个好人,我们家都记着她的好呢……”
得,苦肉计都用上了,这两兄弟是真他娘不要脸!
卢生只能叹了一口气:“走吧,走吧,先去送贺礼,一会我得多吃点!”
“对对对,到时候吃席的时候不够你就喊菜,咱们一起吃穷石元孙那孙子。”
……
在门口挂了礼,递上礼单,便先进门。
卢生还留意了一下礼单,上面还有好多妇人给杨夫人送了燕窝、鱼翅、海参……
送礼的男子一点不乐意,还在埋怨自己的夫人:“你送这些滋补品,那么贵,杨夫人会喜欢吗?”
“放心,之前小聚,杨夫人就请我们喝过燕窝鱼翅粥,她这人呀,很会保养,特别喜欢吃这些东西。”
“她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吗?别以为我们都是送的便宜货呀。”
“放心吧夫君,杨夫人可是懂行的人。”
……
呼延一家走入正厅,杨夫人已在此等候。
杨夫人五十来岁,却也极会打扮,并不显老:“呼延兄长,又麻烦你跑一趟了。”
“哎,杨妹子过寿,总要过来祝贺的。”
看来二人也是老相识。
杨夫人朝呼延静婉招了招手:“静婉啊,伤好些没有?”
呼延静婉走上前,微微行了一礼。杨夫人赶忙亲自将她扶起,脸上露出一脸的关切:“哎……还是听不见?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呼延静婉反正也听不见,只是微微一笑,缩回了手,礼貌回礼。
杨夫人看着呼延静婉姣好的容颜,微微叹气:“哎……还是你这丫头最招人喜欢,可惜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是没福气啊。”
卢生站在后面,疑惑地看着呼延守信。
呼延守信就耳语两句:“嘿嘿,之前杨夫人还上门提过亲,想让我妹嫁给石元孙,我妹哪能看得上他呀。当即就让我爹拒绝了。”
石元孙还打过呼延静婉的主意?那一会更不能让他好过了……
卢生便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大哥,一会儿,你帮我找石元孙讨点债呗。”
呼延守用接过药方一看:“这才多少钱?”
“背后不是划了价吗?只有三百贯吧。”
“三百文也值得我亲自找他要?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你自己去……等等,你说多少?”
“不是三百文,是三百贯。”
“我去,这一张药方能在京城买一套宅子了!你给他吃金子了呀?”
“有些药材可比金子还贵呢。”
“这……这,石家会不会说咱们敲诈勒索呀?”
“放心,石家有懂行的人。我给他算的都是行价,你把这张单子拿出去,杨夫人不会不认账。”
宴席开始,呼延丕显去了主桌。
呼延静婉则去了女眷一桌,好在又遇到了罗茶言,有她照顾,大家倒也放心。
呼延兄弟则是带着卢生,又去找了潘承规、王克臣等人,狐朋狗友相聚一桌,自然很是热闹。
过不多时,石元孙就挨桌过来敬酒:“感谢诸位今日来给我娘祝寿,我先满饮此杯。”
“不行,不行,你那杯子没满。”
“你喝的什么酒?”
“米酒肯定不行,来,都换成古井贡。”
大家一起先灌了他几杯‘古井贡’。
喝得微醺的时候,呼延守用便关心问道:“对了,元孙啊,你这手骨折好些了不?”
“没完全好,里面还打着夹板。不过,李大夫医术确实高明,现在不动已经不疼了。”
“对了,那八仙堂给你开的药都吃完了?”
“都吃完了。那熬出的药汤,味道太苦,我喝的少。不过后面加的那些滋补药材,味道确实还不错,就是太多了。”
“好吃吗?”
“好吃,那什么‘红须须’,我让厨房做了凉拌菜,拌上萝卜丝还挺脆口。那个‘白粉丝’,我每天也吃个两小碗,还挺顶饱的。那‘银耳’也还可以,加点红糖还挺好喝的。还有那‘黑肉皮’也挺爽滑……反正都快吃完了。”
在大宋朝,这些燕窝、鱼翅、红花、海参其实还并不多见,不仅价格奇高,而且数量也很少,并不是普通官宦人家常用的滋补品。只有极少数的贵妇人,偶尔医馆能开上一些,一般男子很少见过,石元孙不认识倒也正常。
卢生听完这话,总算放心了。便给呼延守用使个眼色。
呼延守用拿出药方,递给石元孙:“那我妹夫家给你开的药钱得结一下吧?“
石元孙把药方拿过来,看也没看一眼:“嗐,我当什么事呢?刘管家,把这张药方的钱,结给卢公子。”
刘管家接过药方看了看:“这价格?”
卢生赶忙指了指:“哦,划价都在后面。您仔细核对一下。”
刘管家把药方翻过来,看见那金额是三百零二贯五百四文,还有零有整的。
卢生就大气地说道:“零头就算了,给你抹了。”
刘管家张大嘴巴,看着药方,待在原地没动。
石元孙就不高兴了:“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取钱呀!这么点小钱,还想让我赖账不成?别让我在兄弟面前丢了脸。”
“少……少爷,这账我们结不起,库房里的钱不够……”
“什么不够?老刘,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一张药方,我还能付不起钱?”
石元孙就接过药方,翻过来一看:“多少?!三百贯?卢生,你们八仙堂开的是金子药吗?这是敲诈!”
卢生只能站了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石公子,歇歇火,歇歇火。我当时看着账单,也觉得有些高,后来问过李洪水大夫,他说是您亲自交代的。石家不差钱,只要用得着,价格再贵也吃得起,随便开。”
“我说过这话?”
“肯定说过呀,不然李大夫不可能给你开那么多好药材。再说了,您吃了这些名贵药材,手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石元孙把手往身后藏起来:“我呸!什么药材会这么贵?你欺负我不懂行吗?就那么点什么银耳、粉丝,能值这么多钱?”
潘承规冷笑一声:“呦,石公子你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你说的银耳、粉丝。那可是燕窝、鱼翅,都是极顶级的食材,价比黄金,要是每样一斤的话,这个价格可并不算贵。”
“我呸!潘承规,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欠老子的钱呢?”
“你还好意思提欠钱?今天当着长辈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你那赌坊坑蒙拐骗,出老千,什么烂招都用。这才把我骗去,签了欠条。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今天让长辈们评评理!”
“白纸黑字!你这是不想认账?”
“爷爷我今天就是不认!!”
这边越闹越大声,终于是惊动了主桌。杨夫人见儿子好像喝醉了,这边闹起事来,赶忙也走了过来。
“逆子,你在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你和客人吵什么!?”
“娘,是他们!给我的药方胡乱划账!这药钱我不认!”
潘承规也喝醉了,当着杨夫人就啐了一口:“我呸!你欠别人钱,就是胡乱划账!我欠你钱,就是白纸黑字写着,你咋那么脸皮厚呢??”
卢生把药方翻给杨夫人看了看:“杨夫人,我们真不是故意在闹。这药方石公子都吃完了,价格我们也没乱算,您是懂行的,您给看看。”
杨夫人自恃驻颜有术,这些燕窝鱼翅,她也是经常用来滋补的。坦白的说,这价格并不贵。比府里人报上的采买价还低上一些。
但这数量确实挺多,她每日吃个一两钱,都够吃上大半年了。没想到让这小子几天就吃完了,真是暴殄天物,糟蹋浪费!
见杨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卢生赶忙宽慰两句:“也没说非得今天还,石公子听了这价格,一下就翻脸了。要是石家实在是落魄了,还不起钱,慢慢还也行的,可以分期的。大家都是兄弟,不着急不着急。”
杨夫人脸一下子就红了,大庭广众闹得实在不好看,便只能呵斥:“逆子,跟我去祠堂,把这事说清楚。”
她还指着潘承规、呼延兄弟几个晚辈:“你们几个也跟我一起去。”
几人互望了一眼,倒也不惧,便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杨夫人转过身:“对了,那位公子便是卢大人吧?呼延家的准女婿?劳烦你也跟我去一趟祠堂。”
卢生指着自己:“我也得去啊?”
“您拿了那么多燕窝、鱼翅,不想收回钱了?”
“好嘞,我马上跟您走。”
到了祠堂,把大门一关,杨夫人便厉喝道:“跪下!”
这一声呵斥,极其威严,不仅是石元孙跪了,吓得潘承规也跪了下去。
呼延兄弟赶忙把他给拉了起来:“没喊你,别丢人!”
杨夫人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荆条,直接打在石元孙后背上:“我问你,那些东西你有没有吃?”
“吃了……都吃了。”
“数量可对得上?”
“应该对得上吧,几大包呢。我还以为好几斤,没想到才一斤。”
“那潘承规说的赌坊又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在外面开了一个赌坊,都怪孙掌柜太不会出千,还瞎鸡巴搞。被那些赌徒抓了现行,让人给抢了。”
“开赌坊?你当初把家里那块地拿去,就是开赌场?谁给你的本钱?”
“是……是大姨给的。”
“哪个大姨?哪有什么大姨?”
“就……就……是杨太妃。”
杨夫人这才想起来,宫里那位杨太妃和她都姓杨,家里几代以外还沾点亲戚。元孙小的时候,大家一起说笑,便认作了本家,一直让石元孙管她叫“大姨”。
“她给你出钱开赌坊,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