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没再说话,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太尊的侧脸。
她看到了他眉宇间那道被酸甜烟火气熏出的缝隙,似乎又宽了毫厘;她看到了他惯常紧抿,象征着无上权威与无尽孤独的唇角,在窗外漫入金色的光照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分辨。
称孤道寡?,岂是虚言?那是天命加身的诅咒。群臣跪拜,口称万岁,眼中看的究竟是君,还是权柄?连枕边人笑意里都藏着算计,亲生儿女亦要防着篡位。?活在人心织就的罗网中央,连一丝真话的热气都触不到。?
老祖宗与西陵珩对视时?,一个曾是西炎帝王,一个曾是王姬将军。说话字字机锋,句句往事,亲缘里掺着政治,关怀下藏着权衡。
连父母子女尚不能全然赤诚,何况君臣?
太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光秃秃的竹签上,上面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他缓缓地、将竹签横放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动作很轻,没有帝王放置朱批御笔的决断,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却又刚刚给予过他片刻慰藉的小物件。
又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仿佛在回味口腔里最后那点交织的滋味。太尊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少了些之前那种被砂石磨砺的艰涩,多了点黄昏将至时的低沉与含糊:
“糖……火候是掌握得不错。”
朝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这次不是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心照不宣暖融融的笑意。这块又臭又硬的老石头,终于不再完全排斥阳光的照射了。
她没再接话,也没再闹腾。只是顺势将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太尊坐着的圈椅扶手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手里还捏着自己那根光溜溜的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签子尾端轻轻划着光滑的地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太尊没有动,没有推开她这更进一步的没规矩。他依旧坐着,背脊虽挺,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对抗全世界的僵硬。
他的目光,从竹签上移开,越过朝瑶靠在自己手边的脑袋,望向了殿门外那方被门缝切割出的、越来越浓烈的金红色天空。
太阳仿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将远山的轮廓熔成流动的暗金。辰荣山的万千松涛,在光照里变成了沉默的、金黄的海。
殿内,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一个咀嚼着漫长一生都无法消化殆尽的酸楚与遗憾,也同时让舌尖最后那点真实的甜意,在沉默中慢慢晕开。
一个享受着此刻无需言语的陪伴,用自己年轻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袖,无声地熨帖着身旁那具布满历史寒霜的躯体。
时光在光斑的移动中流逝,无声无息。
可能,对于某些深入骨髓的伤痛与遗憾,最好的反应,恰恰就是没有更多的反应。
不说破,不深究,不试图去解决那无解之事。
只是允许自己停在这一刻,允许另一份温暖的、鲜活的、带着酸甜滋味的存在,靠近自己,然后,一起沉默地,送走这个黄昏。
朝瑶没有问“您好些了吗”。
太尊也没有说“你走吧”。
当最后一线金光从门缝彻底抽离,殿内陷入一片温暖的昏暗时,朝瑶才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睡意:“老祖宗,天快黑了,想吃什么?我看看厨房还有山楂,给您熬点山楂水消消食、开开胃?”
太尊望着门外,半晌,才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在无边沙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肯停下脚步,接过路人递来的一囊清水,虽然解不了远途的渴,但润了此刻干裂的唇。
然后,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不远处,还会有一囊水在等着他。
辰荣山的夕阳熔金般沉坠之时,府邸的寝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每一息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晨间那场缠绵与胁迫并存的离别,余温早已散尽。
榻上锦被凌乱,再无那道纤细身影残留的暖意与馨香。九凤并未如往常般去处理消息或修炼,他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便袍,襟口微敞,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立在轩窗之前。
窗外,日影一点点偏斜,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他孤长而僵硬的影子。
申时。?
这个时辰,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刻在他心头。
晨间小废物仰着那张沾蜜似的脸,信誓旦旦保证“申时之前,必定归来”的模样,犹在眼前。她指尖揉捏他耳后的触感,她带着钩子的尾音,她落在他头顶轻如羽毛的吻……所有这些在当时是软化他怒火的蜜糖,在此刻,却成了助燃等待焦灼的干柴。
已近申时。?
他鎏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庭院。晷针的影子正以肉眼难以察觉、却在他感知中如巨石碾过般的速度,逼近那个刻度。
周身的气息开始不稳,空气里弥漫开无形的灼热,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表面竟泛起细微的、濒沸前的涟漪。
早在半个时辰前,三小只就已屏息凝神地退至最远的廊下,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谁都知道,凤叔心情不佳时,堪比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而今日,这火山沉寂得越久,内里熔岩翻滚的轰鸣声便越骇人。
申时正。?
晷影,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刻线上。
九凤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然攥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站着没动,但整个屋宇仿佛都随着他情绪的震荡而微微一沉。
窗外原本啁啾的鸟雀,霎时噤声,扑棱着翅膀仓皇远遁。
她没有回来。
承诺的时辰到了,那小废物没有像她保证的那样,出现在门口,用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唤一声“凤哥”。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脚底猛地窜起,瞬间燎原。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紧要,而是?他的话被无视,他的权威被挑战,他划定的界限被践踏?。
更因为……辰荣山上有谁?相柳与不知天高地厚的丰隆今日已经离开辰荣山,但还有那个总爱用深沉目光看人的玱玹!以及那个占了他小废物一整日的老头子!
“好……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让远处的药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朝瑶或许正与玱玹并肩而立,商议着所谓的军务,那狼崽子说不定还会对她露出那种碍眼、温和的笑;又或者,她正陪着那西陵珩与老头子叙话,被那些陈年旧事、悲情愁绪所包围,蹙着眉,露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脆弱或沉思神情……
老子在这里等她,她却在别处,为了别人耗神!?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占有欲与猜忌的毒火交织升腾,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砰!”
一声闷响,他身旁那扇由千年木所制、坚硬无比的窗棂,被他无意识外泄的灵力震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他眸中鎏金之色骤亮,周身气息狂暴欲裂,即将不管不顾撕裂空间直奔辰荣山的刹那——
一点微弱却纯净的灵光,自窗外翩跹而至。
那灵光柔和,带着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化作一只纤巧剔透的蓝色灵蝶,颤巍巍地,试图穿过他周身那层无形却炽热暴戾的威压场,飞向他。
是朝瑶的灵蝶传讯。
九凤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死死盯着那只在狂暴灵压中挣扎、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的灵蝶,眼神复杂得骇人——有滔天的怒火,有极快闪过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倏地抬手,并非迎接,而是凌空一抓!那只灵蝶被无形的铁钳扼住,瞬间僵停在空中,蝶翼上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粗暴地将那点灵光摄入掌心,没有寻常读取灵讯时的片刻凝神,而是直接以强悍的神识碾了过去!
灵蝶中承载的意念,化为朝瑶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温软安抚的调子:
“凤哥,辰荣山这边……老祖宗与娘见面,情状比预想的更需人陪着缓一缓,时辰耽搁了。我知你等我,别急,也别气。我一切安好,只是需再多留片刻,定在戌时前归来。你……先用晚膳,若闷了,便和无恙去街上逛逛等我,我回去寻你,好不好?”
声音到此,似乎顿了顿,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靠近了耳语的吐息,带着狡黠的笑意补了一句:“糖葫芦没了,但我瞧见有卖新出的蜜渍海棠果,想着你或许爱吃,回去带给你。等我呀,亲爱的凤哥。”
讯息结束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九凤站在原地,掌心那点灵光早已被他无意识捏碎,消散在空气中。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难看,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极致平静。
戌时前?多留片刻?一切安好??
老子信了你的邪!信了你的鬼话!信了你小嘴一张就是骗人!?
每个字都像是在他沸腾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油。解释?安抚?承诺带零嘴?这小废物永远知道怎么用最软的话,来办最让他火大的事!
她提到了西陵珩与老头子的会面“需人陪着缓一缓”,这让他心头那根关于心疼的弦被极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那些往事有多沉重,小废物心思剔透敏感,身处其中必然耗神。但这一点点心疼,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意淹没:既然耗神,为何不立刻回到他身边?他这里才是她的归宿!那些陈年旧账,那些悲欢离合,与他和她有何干系?凭什么要占用本属于他的时间!
还有那句“定在戌时前归来”——申时的承诺已然作废,新的时限更像是一种敷衍的拖延!以及“逛街等我”……她竟还想让他像个被丢弃的宠物一样,去街上边吃边等?
最可恨的是最后那句“蜜渍海棠果”和“亲爱的凤哥”!
这分明是明知他怒火中烧,还用这种小恩小惠和甜腻称呼来搪塞他、试图蒙混过关!她把他当什么了?这么好打发?
“呵……” 一声低沉至极、仿佛从地狱岩浆深处冒出来的冷笑,从九凤喉间滚出。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捏碎灵蝶时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
猛地握拳,指节捏得惨白。
鎏金色的瞳孔深处,风暴并未因这传讯而平息,反而酝酿起更黑暗、更偏执的漩涡。里面翻涌被彻底触犯领地与权威后,混合着极致占有欲、酷烈醋意和某种即将付诸行动的、毁灭性惩罚欲念的可怕情绪。
等??
老子不等了。?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已然降临的夜幕。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收敛的狂暴气息不再压制,轰然散开,整个室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又瞬间降至冰点,极热与极寒交替,显示出主人内心极致的矛盾与暴乱。
“无恙。”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闻讯的无恙瞬间如临大敌,冷汗浸透后背。
晚了,完了!凤爹又生气了!!!瑶儿不在、外爷陪着外婆和小夭去了辰荣山,逍遥叔他们几个大老爷们还在补眠!可怜兮兮的目光刚投向小九和毛球。
小九和毛球掷给无恙一路平安的眼神,立刻、瞬间、一阵烟跑远了。
无恙........
九凤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去辰荣山。”
不是去街上等她。是去她延迟不归的地方,亲自抓人。
至于抓到之后……
他看向那张凌乱的床榻,眼神幽暗如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小废物,你最好真的有十足的理由。?
否则,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戌时之前”。??以及,爽约的代价,远不是几颗蜜渍果子,就能偿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