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的时候，张希安带着队伍回到了大营。
营门口的守卫看见他们回来，先是愣住，然后猛地松了口气。有人在喊回来了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很快传遍了整个营盘。
张希安翻身下马，腿有点软。
他没表现出来，站定之后扫了一圈周围。营地里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卒，这会儿全都探出头来看他们。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灰和血，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昨晚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而是多了点东西，像火苗，虽然小，但确实在烧。
张希安没说话，直接往中军帐走。
孙元跟在后面，脚步比昨晚稳了不少。
进了帐，张希安一屁股坐在帅案后面，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孙元也在旁边坐下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张希安睁开眼，看向孙元。
孙元的脸还是白的，但白里透着一股红，眼睛也有神了。
多少？张希安问。
什么？孙元愣了下。
我问你，昨晚烧了他们多少？
孙元回过神来，想了想：具体数目得等探子回报，但看那个架势……粮草肯定是烧了大半，人至少也杀了千把，加上烧死在帐篷里的，估计得有两三千。
张希安点了点头。
咱们损失八百，换他们两三千加粮草。他说，这笔账，划算。
孙元咧嘴笑了笑，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好像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张希安没管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
营地里的人在收拾残局，有人抬着伤兵去医帐，有人在清点兵器，有人在修补损坏的营帐。炊事那边已经冒起了烟，有人在做饭。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孙副将。
孙元站起来。
你派人去办几件事。张希安说，第一，清点战利品，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烧了。第二，安排人手加固营寨，特别是东面和北面的栅栏，挖两道壕沟，北狄人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第三，把昨晚俘虏的那些北狄兵分开审，问清楚他们主将是谁，下一步打算怎么打。
孙元一一记下，点头：
张希安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派人回禀主帅，就说昨夜我军趁敌不备，夜袭北狄大营，焚其粮草，杀敌两千余，我军损失八百，现已回营整饬，随时准备迎战。
孙元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拱手道：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张希安忽然叫住他。
孙副将。
孙元回头。
张希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昨晚柔和了些：昨晚……你做得不错。
孙元怔了怔，随即咧嘴笑了：谢大人夸奖。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帐里。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有人在喊开饭了，有人在笑，锅碗瓢盆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暖人。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
昨晚那一仗，赌对了。
但赌对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赌对。
北狄主帅不是傻子，吃了这个亏，他肯定要报复。而且报复的方式，绝对不会是简简单单地打过来。
一种可能是分兵绕后，抄他们的后路。
另一种可能是扎营固守，等他们粮草耗尽再打。
还有一种可能是用诱饵，引他们出击，然后设伏。
张希安想了想，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最大。
北狄骑兵机动性强，绕后截粮道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把地图重新挂上去，用炭笔在粮道的位置画了个圈。
得派斥候盯着这一带。
他正想着，帐帘被掀开，亲兵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
大人，先吃点东西。
张希安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亲兵接过空碗，退了出去。
张希安继续看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转着。
粮道得加强防护，至少派一千人轮流巡逻。
营寨的防御工事也得加固，栅栏要加高，壕沟要挖深。
北狄人吃了一次亏，下次再来，肯定是带着火把和云梯，想着一把火烧回来。
还有，孙元那小子，昨晚虽然冲得猛，但到底还是有点怯。
得再磨磨他。
张希安正想着，帐帘又被掀开。
孙元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点兴奋。
大人，探子回报了。
张希安抬眼：
北狄大营那边，烧得差不多了。孙元把纸递过来，探子说，火势一直到今天凌晨才灭，粮草估计烧了七成，人死了没细数，但至少两千往上。他们现在正在收拾残局，乱得很。
张希安接过纸，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孙元说，探子在北狄大营外围发现了一些脚印，很多，往北去了。
张希安眉头一皱：往北？
对，往北。孙元说，看样子是派人回北边求援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不只是求援。
孙元愣了下：那是什么？
他们是在撤。张希安说，撤回去，跟援军汇合，然后卷土重来。
孙元的脸色变了变：那咱们……
咱们追不上。张希安打断他，他们骑兵跑得快，咱们两条腿追不上。况且，追出去，万一中了埋伏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让他们走。咱们守好营寨，等他们来。
孙元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对了。张希安又说，你让刘校尉和赵校尉各带一千人，分两路，去粮道那边巡逻。日夜不停，轮班来。
孙元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怕他们绕后截粮？
北狄人不是傻子。张希安说，他们吃了这个亏，肯定得找个地方找补回来。截粮道，是最直接的。
孙元点头：末将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张希安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
孙元回头。
张希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咱们现在虽然赢了一仗，但还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北狄主帅是个狠人，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孙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张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忙吧。
孙元出去了。
张希安回到帅案后面坐下，重新展开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北狄大营的位置，沿着北边方向，一直划到边境线。
然后他停住了。
边境线那边，是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眉心，闭上眼。
帐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有士兵在外面喊口号，整齐又响亮。
张希安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营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有人在修补栅栏，有人在搬运沙袋，有人在挖壕沟。炊事那边已经开饭了，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
太阳照在所有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帐内。
他坐回帅案后面，拿起案上那张探子回报的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纸，拿起笔，开始写一封给主帅陈武的军报。
军报上，他详细汇报了夜袭的战果，包括杀敌数目、焚毁粮草的数量，以及己方的伤亡。
他没有隐瞒任何东西，也没有夸大。
写完军报，他唤来亲兵，让他送出去。
亲兵接过军报，转身要走。
张希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亲兵回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张希安想了想，说：去跟孙副将说一声，让他安排一下，今天下午，我要在营中设宴，犒赏三军。
亲兵愣了愣：现在？
现在。张希安说，赢了仗，就得让大家高兴高兴。不然，士气怎么提得起来？
亲兵咧嘴笑了笑：是，大人！
说完，他快步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帐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昨晚那一仗，赢是赢了，但赢得险。
六千人没了，还剩两万多。
主帅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态度，北狄人的反扑也随时会来。
但现在，至少能让大家睡个安稳觉，吃口热乎饭。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睁开眼，看了看帐外透进来的阳光，心想，天亮了，该干的事，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