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营地里就炸了锅。
传令兵骑马在营道上来回跑,扯着嗓子喊:“主将到了!校尉以上,即刻到营门迎接!”
张希安正在自己军帐里看地图,听见外面喊,手顿了顿,把地图卷起来。
孙元一头撞进来,盔甲穿得倒是整齐,就是脸色有点白。
“张参谋,”他喘了口气,“主将……真到了。比传令说的早了一天。”
张希安嗯了一声,站起身,把卷好的地图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军帐,外面已经乱哄哄的。各营的校尉都在往营门赶,有的边走边系盔甲带子,有的还在揉眼睛。
张希安和孙元走到营门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校尉,排得歪歪扭扭。
营门外,一队骑兵正缓缓靠近。
人不多,大概五十骑左右。但马都是好马,毛色油亮,蹄声整齐。骑兵的盔甲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一看就是京里来的精锐。
队伍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将袍,外面套着锃亮的明光铠,没戴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营门。
张希安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陈武。
兵部挂名的老将,闲居多年,好酒好财。皇帝把他派来当北伐主帅,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仗要打,但功劳不能全给边将,得有个老家伙来分一分,镇一镇。
孙元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张参谋,那就是陈老将军。”
张希安没接话。
队伍在营门外停下。
陈武勒住马,目光扫过营门里这群校尉。他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没人敢出声。
陈武看了大概有十几息,然后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步,走进了营门。
他没下马。
身后的五十骑亲卫也跟着进来,马蹄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特别响。
陈武策马走到校尉们面前,勒住马,目光落在张希安和孙元身上。
“谁是张希安?”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
张希安往前走了半步,拱手:“卑职张希安,北伐军从军参谋,前营暂代主事。”
陈武又看向孙元:“孙元?”
孙元赶紧也往前半步,躬身:“卑职孙元,前营副将。”
陈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头看向营地里。
“陪本帅走走。”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一抖缰绳,黑马就朝营地里去了。
张希安和孙元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后面的校尉们愣了下,也呼啦啦跟了上去。
陈武骑马走得很慢。
他从校场边上过,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兵们看见主帅来了,练得更卖力了,喊操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陈武看了几眼,没说话。
走到弓弩营附近,他勒住马,指了指营里那些正在拉弓的兵。
“弓弦换了几成?”他问。
张希安在旁边答:“回主帅,弓弩营校尉昨日禀报,已更换四成,余下正在加紧更换。”
“箭矢呢?”
“箭矢充足,但箭头多有锈蚀,已命铁匠营加紧打磨修整。”
陈武嗯了一声,又问:“粮草储备,够吃多久?”
张希安心里紧了紧,但还是据实说:“账册登记够一月,但实际查验,下层米袋有发霉掺沙,可食用部分……约摸二十天。”
这话说出来,旁边几个校尉脸色都变了。
孙元额头冒汗,赶紧补充:“主帅,兵部拨来的粮草就是如此,卑职已多次催促后续补给……”
陈武抬手,打断了孙元的话。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张希安:“二十天?”
“是。”张希安点头。
陈武没再问,策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骑兵营,马厩里那些瘦马看见这么多人过来,不安地嘶了几声。
陈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能骑的马,有多少?”他问。
这次孙元抢先答了:“回主帅,账册两百匹,实际……实际能骑的一百二十余匹。”
“缺额呢?”
“兵部说……后续会补。”
陈武呵了一声。
这声笑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陈武又巡视了营帐排列、军械库、伙房,每到一处,都会停下来问几句。问题都很细,直指要害。
张希安全程对答,没隐瞒,也没夸大。
孙元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擦汗。
巡视完一圈,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陈武策马回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亲卫接过缰绳,他整了整袍子,看向张希安和孙元。
“午后,校尉以上,中军大帐议事。”他说完,转身进了大帐。
帐帘落下。
营门外那群校尉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了。
孙元抹了把汗,看向张希安:“张参谋,主帅这……什么意思啊?”
张希安看着中军大帐,摇了摇头:“不知道。等午后吧。”
两人各自回了营帐。
张希安坐在自己帐里,掏出怀里的地图,铺开。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雁门关划到前营的位置。
主将来了。
巡视完了。
问话也问了。
但陈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褒贬的话。
没夸前营整顿有方,也没骂军备废弛。
这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张希安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着陈武问的那些问题。
粮草、军械、马匹、操练……
每一个问题,都打在要害上。
这老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少,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卷起来。
午时刚过,亲兵就来传话了。
“张参谋,主帅召见,中军大帐。”
张希安起身,整了整盔甲,走出军帐。
中军大帐外已经站满了人。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到了,一个个站得笔直,没人敢交头接耳。
张希安走过去,站在队伍前面。
孙元也在,脸色还是有点白。
等了大概一刻钟,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了。
陈武走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袍,但腰板依旧挺直。他走到帐前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群将领。
“点名。”他开口。
旁边一个书记官拿出名册,开始念名字。
“骁骑营校尉,刘猛!”
“卑职在!”刘猛从队伍里站出来,背上鞭伤还没好全,动作有点僵。
陈武看着他:“骁骑营现有兵员实数多少?”
刘猛愣了一下,赶紧答:“回主帅,账册五百人,实到四百七十人,缺额三十。”
“缺额原因?”
“这个……有伤病,有逃兵,还有……”
“还有吃空饷的。”陈武替他说了。
刘猛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陈武没再追问,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记官继续念名。
“弓弩营校尉,赵横!”
“卑职在!”
“弓弦更换进度?”
“回主帅,已换五成,今日天黑前能换到七成!”
“箭矢储备,可用多少?”
“这个……大概八万支,但箭头锈蚀的占三成……”
陈武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下去。
每个被点名的校尉都要上前,回答自己营里的兵员实数、操练进度、军械状况、士卒士气。
问题细得吓人。
有的校尉对答如流,有的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张希安站在下面,静静听着。
他注意到,陈武问的问题,都是早上巡视时看到、或者他汇报过的那些要害。
这老头,记性很好。
而且,他不在乎场面话,只问实数。
终于,书记官念到了张希安的名字。
“从军参谋,前营暂代主事,张希安!”
张希安往前一步,拱手:“卑职在。”
陈武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前营五千人,实际能战者,有多少?”
张希安沉吟了一下,说:“回主帅,若以弓马娴熟、军纪严明为‘能战’标准,目前……不足三千。”
这话说出来,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孙元在旁边脸都绿了。
陈武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又问:“若北狄明日便至,这五千人守营,能守几日?”
张希安想了想,说:“粮草充足、军械无虞、士气不溃的情况下,可守十日。但以现状论……至多五日。”
“五日。”陈武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五日后呢?”
“五日后,营破,人亡。”
帐前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陈武盯着张希安,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下一个。”他说。
张希安退回去,站回队伍里。
孙元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点名问话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所有校尉都被问了一遍,有的答得好,有的答得差,但陈武自始至终,没表扬谁,也没训斥谁。
问完了,他站在高台上,环视台下众人。
“北狄不日即至。”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诸位今日所言,本帅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
“一月。”他说,“一月后,本帅要见一支可战之军。”
“若是见不到,”他目光扫过台下,“今日谁报的实数,谁立的军令状,谁就来担这个责。”
说完,他挥挥手。
“散帐。”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张希安转身往回走。
孙元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参谋,你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主帅问的是实数。”
“可这也太……”孙元擦了擦汗,“五千人能战者不足三千,守营至多五日……这话传出去,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自有主帅去应付。”张希安打断他,“我们只管练兵。”
孙元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岔路口,张希安往自己军帐方向去,孙元往副将营帐去。
分开前,孙元忽然说:“张参谋,今晚……要不要给主帅送坛酒过去?”
张希安停下脚步,看向他。
孙元脸上堆着笑:“主帅好酒,咱们这不是有准备嘛……”
张希安想了想,摇头:“先不急。”
“啊?”
“主帅今日刚来,立威问话,这时候送酒,不合适。”张希安说,“等等看。”
孙元愣了愣,然后点头:“也是,也是……那我先回去了。”
张希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军帐,他关上门,重新铺开地图。
烛火点上,帐里亮起来。
地图摊在案上,上面勾画的线条密密麻麻。
张希安盯着地图,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
北狄十万联军,就在关外。
主帅陈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好酒好财,但记性好,问话细,手段硬。不过也能理解,到了这个位置,定然不会是什么酒囊饭袋。
前营五千散兵,能战者不足三千。
粮草只够二十天,马匹瘦弱,箭矢锈蚀。
还有一箱金子。
还有一个镀金的副将。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雁门关,画到前营,再画到更北边的草原。
画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条线。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二更了。
张希安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眼睛闭上,脑子里却还在转。
转着陈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转着那一句“一月后,本帅要见一支可战之军”。
转着五千散兵,三千能战者。
转着二十天的粮草。
转着那箱金子。
转了很久。
直到外面鼾声四起。
他才翻了个身,面朝帐顶。
帐顶是黑的。
但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了。
仗,已经打起来了。
主帅,已经入营了。
棋局,正式落子了。
而他张希安,坐在这里,手握一箱金子,带着五千散兵,一个镀金的副将,一个六十多岁的主帅。
要去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不,不是不能输。
是根本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