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弟弟身子一颤。
虽然他岁数不大，但是还是隐隐听明白了孙传武话里的意思。
他眼泪在眼圈儿打转，鼻音重的就像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叔，我哥，我哥是不是走了？”
孙传武摸了摸强子弟弟的头，艰难的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强子弟弟赶忙绕开孙传武，直接跑到车前。
赵安正好从后座敞开车门，强子弟弟看着后座上躺着的哥哥，一脸不敢置信的用力的摇着头，不断的倒退着。
“不可能，不可能。”
“我哥中午还喊我吃饭来着，他咋可能就走了。”
“呜呜呜，凭啥啊，凭啥嫂子没了，俺哥也走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我要是跟着俺哥，就没那么多事儿了，俺哥就不会死了。”
孙传武怕的就是这些。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单纯又脆弱。
如果他认定了强子的死和他有关系，那么，强子的死，就会成为梦魇，缠着他一辈子。
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懂什么啊。
孙传武深吸了口气，这事儿他和这小子讲不通，不过，他有别的办法。
强子爹妈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强子妈看着小儿子目光呆滞的样子，心里一阵揪痛。
她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了。
把小儿子抱在怀里，她的声音轻柔了不少。
“你哥啊，打小就喜欢你嫂子，这你嫂子走了，你哥怕你嫂子在下面儿受欺负。”
“这事儿啊，不怪你，今天咱看住了，估摸着明天看不住，你哥又动了找你嫂子的心思了。”
她说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啊，别多想，这事儿不是因为你哈，你好好活着，妈妈和爸爸啊，现在只有你了。”
她这么一说，小儿子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哥哥死了，哥哥死了！”
强子妈抹了把眼泪，用力的把小儿子抱在怀里。
“妈知道，妈知道，你听话，你听话哈。”
强子爹用力的搓了搓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孙先生，您一会儿是不是还去四场？”
“嗯，我还过去。”
“这样，您捎我一咕噜，这事儿我咋也得和人家老刘说一声。您放心啊，我这人讲理，孩子这么选，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乐意也没办法。”
“但是这事儿咋也得跟人家老刘打声招呼，要不，要不我......”
“我知道，您跟着一块儿去吧。”
孙传武打断了强子爹的话，强子爹一脸感激的点了点头。
孙传武怕再出事儿，他把赵安留下，自己开着车拉着张军儿和强子爹直奔四场。
一路上，强子爹看向窗外，目光的焦距就没对上过。
哭也哭了，他是个爷们儿，总不能一直哭。
哪怕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也得先把孩子送走再说。
家里，好歹还有个主事儿的。
“刚才我掏孩子兜来着，结婚证啥的，他都揣着呢。”
“他去看了娟儿啊，估摸着就想着要死了，他就没想活着。”
强子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孙传武听的。
“我想骂这小瘪犊子怎么这么不讲孝道，我养了他那么多年，他拍拍屁股直接走了。”
“可我怎么也骂不出口。”
“我甚至，我甚至有那么一点儿点儿理解他。”
张军儿看了眼孙传武，孙传武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以前听过一个戏，说什么今生缘前世就是注定的，这俩孩子啊，估摸着是天上的仙鹤，一个走了，另一个就活不下去，跟着回去了。”
“哎。”
孙传武轻叹了口气，宽慰道：“叔，您节哀吧，这事儿谁都不想发生，但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强子爹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一点儿悲伤的样子。
“嗨，我也不能带着他妈死了吧？我这还有个儿子呢。”
“我家这老二啊，是后来生的，比我家老大小十五岁呢。”
“那些年我和他妈一直要孩子，也要不上，不怕你笑话，我这中药也吃了，病也看了，就是要不上孩子。”
“这二小子啊，就是突然有一天怀上的，那时候我都不抱希望了。”
“这是老天爷知道老大肯定有这么一天儿，垂怜我，这才把老二送来的。”
强子爹掏出烟，从后座递给孙传武还有张军儿。
“孙先生，抽颗吧。”
点上烟，强子爹用力的嘬了一口，然后全部吸进肺里，再重重的吐了出去。
“老刘两口子也不容易啊，那么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这我儿子跟着走了，这两口子心里肯定更不是滋味儿。”
孙传武没想到，这个时候强子爹竟然还为别人考虑。
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您是个好人。”
强子爹愣了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还真是，好人不都没有好报么。”
还没到四场，孙传武就看到急匆匆往这小跑着的老刘。
见到孙传武的车，老刘一个劲儿的挥手。
车停在老刘旁边，老刘赶忙迎了上来。
他朝着车里看了一眼，期待的眼神儿秒切成满满的恐惧。
“老，老张，强子呢？”
老张敞开车门，对着老刘笑着说道：“在家呢，上车，咱们路上聊。”
看着老张平静的样子，老刘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上了车，老张递给老刘一根儿烟。
“亲家，抽颗吧。”
老刘接过烟，点上以后，问道：“老张，强子真没事儿？”
老张声音平缓：“找娟儿去了。”
老刘身子猛地一颤，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老张，声音磕巴的不成样子。
“老，老张，你，你别吓我，强，强子，强子到底咋了？”
老张看着老刘，反过来宽慰道：“走了，上吊走的。”
“死的时候啊，身上揣着的身份证，手里还攥着照片，穿的那身儿衣服，还是你们两口子给买的结婚用的。”
老刘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他用力的给了自己一耳光，心中满是自责。
“老张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老张拉住老刘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没谁对不起谁的，命就这样，咱当爹娘的啊，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