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早朝后,夏国正使刘钧被宣进宫来面圣,“陛下,国君命小臣携密信一封,面呈御览。
敝国欲对金国用兵,然金国同为天朝藩属,非敢擅专,特遣小臣先期禀明,请陛下圣裁。”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萧浔没接话,抬了抬手。
内侍上前接过密信,双手奉至御前。
萧浔拆开封缄,展信看了。
他看了半晌,将信纸按在案上,沉声道:“夏国与金国,皆朕之藩属。金国若有不是,自有朝廷处置。尔主欲兴兵相攻,是欲替朕行法么?”
这话分量重,刘钧额上见了汗,伏地叩首:“陛下明鉴。敝国与金国同藩天朝,本不敢擅动干戈。只是金国欺我边民,积怨已深,国君实是忍无可忍,才遣小臣来请陛下示下。若蒙陛下允准,敝国愿为陛下分忧。”
萧浔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声道:“替朕分忧?”轻哼一声,“朕若允了,便是纵容藩属相攻,金国来告状,朕如何答他?”顿了顿,“朕若不许,又显得朕偏心金国,寒了夏国的心。”
刘钧听出话里有松动,忙道:“陛下容禀。金国近年不奉正朔,边事屡有悖逆,陛下念其藩属,不忍加兵,是陛下仁德。敝国愿替陛下行此一役,不劳天朝一兵一卒。”
萧浔沉默片刻,缓缓道:“话说到这个份上,朕倒不好驳你。只是有一桩:金国之地,皆天朝所封。尔主取了城池,打算如何安置?”
刘钧明白了话中之意,叩首道:“敝国所得,不敢自专,愿献于陛下,听凭朝廷处置。”
萧浔唇角微动:“大虞不要多要,五座城足矣。余者,便算朝廷赏夏国的。只是这话不出此殿,朕与尔主之间,从无此议。”
刘钧再拜:“臣领旨。国君若知陛下如此体恤,必当感念圣恩。”
萧浔点了点头,又说:“此战若胜,方才的话作数;若败了......”他脸色一肃,“朕可不会替夏国收拾残局。”
刘钧忙道:“陛下放心。敝国既敢兴兵,自有成算。”
萧浔这才点头,抬手道:“起来罢。”国事议毕,刘钧没有就走,又行了一礼,道:“陛下,小臣还有一请,恳请陛下应允。”
“何事?”萧浔问道。
“陛下,大虞淑妃娘娘是敝国国君的胞妹,兄妹分别已有数年,国君甚是想念。又知淑妃娘娘已诞下皇子,国君特备了一份贺礼,着小臣带来,送给皇子,聊表心意。国君还嘱小臣,若蒙陛下恩准,容小臣见淑妃娘娘一面,当面问一声安,带一言回去,以慰悬望。”刘钧行礼道。
萧浔没有立刻答话,指腹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骨肉之情,朕不拦你。只是宫闱与外廷有别,淑妃不能出宫,你也不能入宫闱深处。明日午后,朕在乾清宫东偏殿设一道帘,准你隔帘问一声安。见了面,只许问安,不许提旁的。贺礼也一并带去,当面奉上,全了你这一趟差事。”
刘钧大喜,忙叩首道:“陛下天恩,小臣感激不尽。陛下容小臣与娘娘见这一面,国主知道,必感念圣德。”
萧浔嗯了一声,抬手:“下去罢。明日午后,自有内侍引你。”
刘钧再拜,退出殿去。萧浔批阅了几本奏折,才乘辇往长春宫来。
宫人通禀,谢知意迎出东居室,敛衽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起来。”萧浔抬手扶起她,进内坐下,“朕来跟你说一桩事。”
谷雨奉了茶,谢知意在他对面坐了:“陛下请说。”
“夏国正使刘钧奉夏国国君之命,想见你一面。”萧浔把茶盏搁回案上,“朕已应了他。”
谢知意垂着眼,掩去复杂的神色:“外使求见后宫,不合礼制。”
“朕知道。”萧浔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划,“可他求的是骨肉之情。明日午后,你带莫离去乾清宫东偏殿,隔帘见一面。只问安,旁的少说。”
谢知意起身,敛衽:“妾身遵旨。”
次日,三月初三,午后。
谢知意按淑妃品级换过翟衣,乘辇往乾清宫去,杨氏抱着莫离随行,谷雨跟在辇侧。
乾清宫东偏殿里,湘帘垂落,帘后设座。
谢知意入内坐定,杨氏抱着莫离,立在帘前,谷雨垂手立在帘侧。
不多时,内侍引刘钧入殿。
刘钧行大礼:“夏国正使刘钧,叩见淑妃娘娘,叩见四皇子。”
谢知意隔帘看着,眼眶微红,哽咽地道:“正使请起。杨氏,抱四殿下去见个礼。”
刘钧起身,抬眼看去。
莫离被杨氏抱着,穿着件石青色小褂,脖子上一只金锁,坠着几枚小铃铛,正睁圆了眼睛打量他。
刘钧的目光落在那金锁上,看了半晌,声音有些发哑:“小皇子生得壮实,眉眼间,有娘娘的影子。国君见了,必是欢喜的。”
莫离见他盯着自己看,不怕生,拍了拍胸脯,“崽,好。”
“小殿下最好。”刘钧声音发涩,“臣回去,定把四皇子的模样,一五一十说与国君听。”
杨氏把莫离抱回帘后,谢知意轻轻松开手中的帕子,轻声问道:“国君可安好?”
“国君安好,饮食如常,只是常念着娘娘。”刘钧的声音到这儿低了下去,望着帘内那道影,“国君特意为小殿下准备了贺礼。”
说着,他回身,从内侍手里接过两只漆匣,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到帘前。
谷雨从帘后走出来,接了漆匣,转回帘内。
“国君有心了。这份心意,我替四皇子领了。”谢知意缓缓道。
刘钧躬身:“小臣谢娘娘。”
“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国君: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四皇子也好。请国君好好保重身子,不必挂念。”谢知意说道。
刘钧再拜:“小臣记下了,一字不漏带给国君。”
“正使远来辛苦,我另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谢知意示意谷雨把备好的礼物送出去。
谷雨应声,捧了托盘,转出帘子,行至刘钧面前,屈膝行了礼,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无声地唤了句:“刘公子。”
刘钧鼻子发酸,垂下眼,双手接过托盘,退后一步,“谢娘娘赏赐。”
“去罢。国君跟前,你多费心。”谢知意说道。
刘钧再拜,由内侍引着,退出殿去。
隔帘看着远去的背影,谢知意无声地说了句,“二表兄,一路珍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