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六凝视着画卷。
“时间法则？”
“曾有人这么认为。”
陆承岳摇头。
“后来进去的前辈，却发现并不完全是。”
“有人站在岸边，看见自己从幼年到衰老。”
“也有人渡过河后，肉身没有变化，却忘记了姓名、功法，连自己为何而来，都不记得。”
“等重新回到这一岸。”
“那些记忆，又会一点点回来。”
他指向画中的木舟。
“最奇怪的，是这条船。”
“它没有船夫，也不受神力驱使。”
“有时等上百年，它都不会靠岸。”
“有时岸边刚刚出现一个人，它便自己过来了。”
……
“六座石门之后，各有一条旧路。”
“有的通向空无一人的城。”
“有的走进去之后，能听见婴孩啼哭。”
“还有的，进去时只走了几步，出来时，已经过去数十年。”
陆承岳将图册翻到后面。
那里。
拓印着一段残缺碑文。
其中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
只有末尾几字，仍旧清楚。
生有所来。
死有所归。
孙六看了许久。
体内原本缓缓运转的生死之力，忽然出现一丝轻微变化。
生。
死。
如果只将两者当作相互对立的终点。
便始终缺少连接。
而轮回。
或许正藏在那段连接之中。
……
“此地以前有人悟出过轮回法则？”
孙六问道。
陆承岳点头。
“有过记载。”
“但并不完整。”
“更多人，只是从中悟出生死变化，或是修补神魂的法门。”
“真正能走完那六条路的人，旧卷里没有留下姓名。”
“后来葬川旧域失守，轮回渡便落进了噬界者占据的疆域。”
“蚀骨君主的巢穴，就在渡口以北。”
孙六眼中。
那条蓝线的位置，渐渐清晰。
这地方。
他得去一次。
不过。
在那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弄清。
“人族掌控的地方呢？”
“有没有类似的遗迹？”
……
陆承岳将地图向南展开。
在一片尚未被灰色侵占的疆域深处。
有一座环绕山谷而建的城。
城名。
守源。
而山谷之中。
画着一片深蓝色水域。
“弱水源。”
陆承岳道。
“那里，留存着生命法则。”
……
孙六看向他。
陆承岳解释道。
“弱水源中的水，与外界河流不同。”
“没有浮力。”
“木、石、羽毛，落进去都会沉底。”
“修士若想御空横渡，也会受到河中力量牵引。修为不足，飞不过百丈，便会落下去。”
“但那里，也是如今人族最重要的一处疗伤之地。”
孙六有些意外。
“如何疗伤？”
陆承岳翻出另一张图。
图上。
山谷深处，有一眼被九层石台围住的泉。
泉水从中央涌出。
沿着石台上的细槽，依次流向外围。
每经过一层。
水色变淡一些。
到了最外面。
已经接近透明。
“真正的弱水源泉，生机太重。”
“寻常肉身承受不住。”
“若直接浸入，旧伤还没有愈合，血肉便会不断生长，甚至失去控制。”
“那些石台，是古时强者留下的。”
“能够逐层梳理水中的力量。”
“最外层的水，可以救治普通武者。”
“往内几层，能帮助半神恢复肉身。”
“真神若伤了根基，便要再向里面走。”
……
陆承岳摸了摸自己的肩头。
“我这道伤，若能在那里静养半个月，本该已经好了。”
“只是城中离不开人。”
“也轮不到我独占泉位。”
孙六望着图中的泉眼。
“生命法则，在最里面？”
“是。”
“据说源泉底部，有一株无叶古树。”
“树根扎在水中，枝干却延伸进不同的空间。”
“平日看去，如同枯死。”
“可每逢源泉变化，枝头便会结出一颗颗水珠。”
“每一滴水里，都能看见不同的生命。”
“草木发芽，虫卵破壳，血肉生长。”
“有时，还能看见某些已经在幽冥大世界绝迹的生灵。”
……
孙六的神情。
终于认真起来。
陆承岳继续道。
“守源城中，有人专门记录那些变化。”
“同一根树枝，前后显现的生命并不相同。”
“有人对着一滴水，看了三十年，悟出了断肢重生之法。”
“也有人本想借泉水续命，却看见水中生灵从出生走向衰亡，最后主动离开了泉池。”
“生命法则究竟藏在哪里，各人的说法都不同。”
“有人认为在泉里。”
“有人认为在古树之中。”
“还有人说，得等树上所有水珠，同时落下。”
……
孙六闭上双眼。
体内。
生死之力缓缓分开。
一段生机绵延。
另一端，则沉寂幽深。
过去。
他更多是在战斗中运用这股力量。
生机用来恢复。
死意用来伤敌。
如今听着陆承岳的描述。
他却隐约看见。
这两端之间，还有许多自己从未真正看清的变化。
弱水源。
轮回渡。
一处。
可以让他进一步理解生命如何维持、如何延续。
另一处。
则可能补上生死之间，始终未曾贯通的那一段。
若能将两处所得，与自身感悟相合。
他的生死法则。
便有机会真正完整。
甚至。
触及轮回。
……
片刻后。
孙六睁开双眼。
“守源城，如今是否安全？”
陆承岳迟疑了一下。
“暂时安全。”
“不过，弱水源的水位，这些年一直在下降。”
“原本能够引到城外的几条水渠，已经停了两条。”
“玄冥神城派人查过，还没有结论。”
孙六看向地图。
从青石城到守源城。
途中。
正好能够绕过沉渊城所在的防线。
而继续向北。
越过那片被侵蚀的山原。
便是葬川旧域。
轮回渡。
以及蚀骨君主的巢域。
他将这几处位置，逐一记下。
随后。
伸手收起桌边的玉简。
“地图和这些记载，借我一份。”
陆承岳立即点头。
“晚辈这便命人拓印。”
说完。
他看着孙六。
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问道。
“前辈接下来……”
孙六的目光。
落在沉渊城外，那枚漆黑的印记上。
“先去北边。”
“看看那位噬界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