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刚过。
兵部招兵处所在的崇文街，已经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青壮年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灰泥。
“哐！哐！哐！”
招兵处那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主簿老刘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手里拎着一面破锣，敲得震天响。
“都给本官肃静！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咯！”
老刘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在寒风里乱飞。
“皇恩浩荡！天恩隆重！皇上念及尔等报国心切，昨夜连下三道明诏！”老刘将手里卷着的皇榜猛地一抖，黄色的绫布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凡今日起，自愿入伍新军者！不仅家属依旧能享半钱银子一斗的平价粮！皇上还额外开了内帑，给你们发安家费！”
老刘拖长了声音，像是个在庙会上变戏法的老手，吊足了胃口才猛地大吼：
“每人，现发纹银——十两！”
“哗——！”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惊雷，直接在崇文街上空炸开。
十两纹银！
大玄朝承平之年，一个普通壮丁去边关戍边，安家费撑死了也就二两银子。而前些日子，朝廷为了敛财，疯狂铸造掺了铅锡的劣质“大玄通宝”，强行按照面值兑换百姓手里的真金白银。玄京城的底层百姓，早就被这波暗戳戳的掠夺扒掉了最后一条底裤。现在莫说是十两，就是一两碎银子，也是许多人家里砸锅卖铁都凑不出来的巨款。
“十两……真的是十两？”
队伍前排，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两眼发直，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哆嗦。
“刘大人！那是真金白银的十两，还是那不值钱的铅锡钱啊？！”人群里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放你娘的屁！”
老刘一瞪眼，反手从桌上的红木箱子里抓起两锭银子，“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足赤的官银！带着户部大印的雪花银！皇上体恤你们没钱买平价粮，这是给你们全家老小活命的钱！”
那一抹清冷的银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签！大人我签！”
那个棉袄汉子第一个扑到桌前，连笔都不会拿，直接咬破了手指，在花名册上狠狠摁下一个血指印。他抓起那锭十两的官银，放在嘴里死死咬了一口，看着上面的牙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娘！有钱了！咱们买得起粮了！大虎……大虎去给皇上卖命去了！”汉子把银子死死揣进怀里，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砰砰磕头。
防线彻底崩溃了。
“让我先来！我力气大，能扛大旗！”
“我家里有三个张嘴的娃，军爷开恩，先记我的名！”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只是想混口平价粮吊命的青壮，此刻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彻底把生死抛到了脑后。命没了可以，只要家里人能拿着这十两银子，买回那一石一石的救命粮，那就值了。
……
距离招兵处不远的“得月楼”。
这座往日里连个位子都订不到的京城第一茶楼，如今门可罗雀。大堂里冷冷清清，连个生火的炭盆都没有。没客，没粮，伙计们缩在柜台后头冻得直打哆嗦。
二楼最豪华的雅间里，倒是生着上好的银骨炭。
赫连铮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两颗早已盘出包浆的核桃。宇文、澹台、慕容三位家主分坐两侧。
他们透过半开的琉璃窗，冷眼看着长街上那如同疯魔般的招兵盛况。
“一群讨吃鬼。”
宇文家主冷哼一声，将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
“为了区区十两银子，几斗陈糠，就赶着去给李震填那中原的万人坑。这帮贱骨头，真当那十两银子是好拿的？到了前线，连三天都活不过，有命拿，没命花！”
“这也就是在天子脚下。”慕容家主捋了捋山羊胡，语气酸溜溜的。
“陛下这手笔可真够大的。十两安家费，入了伍每个月还得发三两的军饷。这几万人招下来，一个月就是几十万两的开销！他苏御的国库里都能跑老鼠了，哪来的这么多钱？”
慕容家主越说越觉得憋屈，一拍大腿。
“还不是从咱们这些世家手里硬抠出来的！咱们省吃俭用攒了几辈子的家底，他倒好，拿着咱们的钱，转头就去收买人心！”
“慕容兄此言差矣。”
澹台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这哪里是收买人心，这分明是在买命。不过，苏御这算盘打的倒是噼啪响。前几天逼着咱们交了三百万两银子和八十万石粮，今天转手就拿这钱粮来募兵。一出一进，国库没亏一个子儿，反倒白得了几万死士。”
三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对这群穷苦百姓的鄙夷，以及对苏御这种“空手套白狼”手段的不齿。
“笃。”
赫连铮手中的核桃突然停了，一巴掌拍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只看到了他花钱如流水，却没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赫连铮浑浊的老眼盯着窗外那些抢到银子后欣喜若狂的百姓。
“你们觉得，那十两银子，很多吗？”
宇文家主一愣：“十两银子，放在承平之年，够一家三口吃用两年了。对这些穷鬼来说，这还不多？”
“那是承平之年。”
赫连铮冷冷地打断了他。
“现在的玄京城，是什么光景？”
老太师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窗外的街道。
“城门封死，商道断绝。城里的米铺，除了皇上设立的平价粥棚，还有哪家有粮卖？就算有，那也是掺了沙子的陈米，五两银子一斗！”
“这满城的铺子都关了，货进不来。布匹、油盐、甚至是一块破木板，都是有价无市。”
赫连铮转过头，看着三位家主，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蠢货。
“没货，没粮。”
“那十两银子，能干什么？”
三位家主面面相觑，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
“在这玄京城里，银子早就没有价值了。”赫连铮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一块烂石头，一块不能吃不能穿的烂疙瘩。”
“皇上发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拿去哪花？还不是得乖乖回到皇上设的平价粮铺去买那一石半钱银子的陈粮？”
“他们为了这十两银子卖了命，而这十两银子，转了个圈，又回到了皇上的内帑里。”
赫连铮睁开眼，叹了口气。
“一两银子都没花，白赚了几万条人命。”
“用烂疙瘩换死士。”
“苏御这步棋……”
老太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
“是把这天下人的骨头缝，都算计干净了。”
寒风呼啸，穿过长街。
那些握着银锭、自以为找到了活路的青壮们，正排着队，被一车一车地运往城外的军营。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的，不过是这个濒死王朝，用来陪葬的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