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关上,李威眉头紧锁,冯青出事,确实是一个让李威都没有想到的意外,而且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让人根本没有时间提前做任何准备!
李威抬头,恰好看到电梯里的监控,李威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矿区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监控设备。
冯青被县纪委带走调查,相信早就提前泄露,去除掉人的因素,监控设备同样可以看到。
侯平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这时安静得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侯平,你觉得冯青是自己想死?还是别人想让他死?”
侯平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威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李书记,这个我说不准。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冯青要是真想自杀,在被县纪委带走之前有大把的机会,何必等到进了办公室?他那个公文包一直在他自己手里,在矿坑的时候就拎着,在车上也拎着,到了镇里才交出来。他要真想吃药,在车上就能吃,没人拦着他。”
李威看了侯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侯平这个人,平时嘴皮子油滑,但脑子一直很清醒,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继续说。”
侯平得了鼓励,索性把心里想的全倒了出来,“还有,李书记您注意到没有,冯青在矿坑被带走的时候,那个状态不像是要寻死的人。一个人要是打定了主意要死,要么特别平静,要么特别激动。冯青那个状态,更像是心里有底,觉得不会有事。”
李威没有接话,但侯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冯青不想死,至少在被带走之前他不想死。
那瓶掺了有机磷的药,要么是冯青自己不知道,要么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调了包,所以侯平给自己的答案是后者。
有人想让他死,永远的闭嘴。
电梯到了一楼,,李威大步走出门诊大楼。
“回四通镇。”李威拉开车门,“去看看冯青的办公室还有镇里的监控,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侯平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钱国良从后面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坐在了后排。李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车子驶出县医院,穿过红山县城的主干道,往四通镇的方向开去。
李威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
药、矿泉水、冯青没说完的半句话,还有发生在矿区的所有事。
这些东西像几根线头,看似分散,但很可能拧成了一根绳子。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根绳子往上摸,摸到绳子的另一端,看看攥着绳子的人到底是谁。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四通镇。
四通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镇政府就在主街的中段,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
平时这个时间,镇政府门口应该人来人往,但今天异常冷清,大门紧闭,只留了一个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车辆。
侯平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李威推门下车。门口那两个男人看到李威,立刻紧张起来,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
李威认得他,四通镇办公室主任陈军,他和任民关系很不错。
李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朝侧门走去,直接上了楼朝着出事的办公室走去,这时有人提醒,“李书记,县纪委的同志交代了,除了县纪委的人,外人不能进去……”
侯平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你们县纪委也得听李书记的。”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乖乖地让开了路。
冯青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开着,里面有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李威出现在门口,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局促。
“李书记,刘书记让我们在这里整理冯青的办公资料。”其中一个解释道。
李威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书柜里摆满了精装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李威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个笔筒、一个台历、一个水杯,还有几份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冯青被带回来之后,是在这间办公室谈话的?”李威问。
“是。”那个纪委干部回答,“刘书记说冯青是镇党委书记,直接带到纪委办公点影响不好,就在他的办公室进行初步谈话。当时冯青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我们的人坐在他的对面。”
李威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看了看。
抽屉里也很整齐,文件夹、笔记本、办公用品分门别类,没有翻动的痕迹。他正要关上抽屉,目光忽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抽屉的最里面,靠右手的角落,有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威把U盘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U盘上没有标识,看不出任何信息。
“这个东西,你们检查的时候看到了吗?”李威问那个县纪委工作人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李书记,我们刚才只整理了桌面上的文件和抽屉里的纸质材料,没有注意到这个U盘。”
李威把U盘收进口袋,又仔细看了一遍抽屉里的东西,没有再发现什么异常。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小柜子上。柜子门关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
“那个柜子看了吗?”
“看了,里面是一些杂物,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李威走过去,打开柜子门。里面确实是一些杂物,几个空的文件盒、一摞旧报纸、一个落满灰尘的茶叶罐。他把茶叶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拧开盖子,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安全第一。”
李威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连同茶叶罐一起放进了证物袋,交给了侯平。
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明它正在工作。
“这个监控是镇里装的,还是纪委为了工作方便临时装的?”李威问。
“是镇里原有的监控,覆盖了整层楼的走廊和楼梯口,会议室里面也有一个。刘书记让我们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了,从冯青进入镇政府到被送走,全程都有记录。”
“录像在哪?”
“在一楼的值班室,我们的同志正在看。”
李威转身走出会议室,朝一楼走去。侯平和周远跟在后面,周宏也快步跟了上来。
一楼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监控画面。看到李威进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李书记,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从冯青下车到被送上救护车,我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
“从头放,我要看。”李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把录像倒回到最开始。屏幕上出现了镇政府大门口的画面,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冯青先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冯青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跟门口的保安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画面切换到一楼大厅的监控。冯青走进大厅,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跟着他。他没有停留,直接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纪委的工作人员说了什么。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的什么?”李威问。
工作人员按下了暂停键,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李书记,根据我们的记录,冯青在这里说的是‘我想去一趟厕所’。工作人员同意了,然后冯青就去了楼梯口旁边的公共卫生间。”
画面切换到走廊的监控。冯青走进卫生间,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卫生间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李威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卫生间门开了,冯青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纸巾擦手。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纸巾扔进走廊的垃圾桶,然后跟着纪委的工作人员继续往前走,上了楼梯。
画面切换到三楼的监控,冯青上了三楼,走过走廊,进入办公室,县纪委的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之后大约十分钟,画面没有任何变化,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在闪。
九点三十八分,办公室门突然开了,一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冲了出来,神色慌张,手里拿着电话。
九点四十一分,几个人把冯青抬了出来。冯青躺在两个工作人员的手臂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抽搐。他们把他放在走廊的地面上,有人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九点五十一分,救护车到了。急救医生抬着担架跑进来,把冯青抬上了车。
李威看完了一遍,说:“再放一遍,慢放。”
工作人员又把录像从头放了一遍,这一次放慢了速度。李威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当画面播放到冯青从卫生间出来的那一段时,李威忽然说了一声,“停。”
工作人员按下了暂停键。
“放大,看他的手。”
画面被放大了。冯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擦手,左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微微弯曲。他的左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很小,被手掌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楚。
“再放大。”
画面又放大了,但像素有限,依然看不清楚。李威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问:“卫生间里面的监控有吗?”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李书记,卫生间里面没有装监控。”
李威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周远,你留在这里,把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一份,带回市里,让技术部门做逐帧分析。尤其是冯青从卫生间出来前后这段时间,看看他的左手到底拿了什么。”
“明白。”
李威走出值班室,站在镇政府一楼的大厅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冯青进卫生间之前,左手是空的,,出来的时候,右手在擦手,左手却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小,藏在手掌里,被他紧紧地攥着。
他在卫生间里做了什么?是取了什么东西,还是藏了什么东西?
冯青在矿坑的时候,曾经被侯平抓住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的名字是一个只有三个字母的备注。那个消息没有发出去,但冯青在卫生间里有没有可能用别的方式传递了什么信息?
“侯平。”李威喊了一声。
侯平快步走过来,“李书记。”
“冯青那部手机,你尽快送到市局技术大队,让他们解锁。解锁之后,查一下他的通讯录、通话记录、短信、微信,所有通讯软件都查一遍,重点看那个只有三个字母备注的号码是谁。”
“好,我马上安排。”
李威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现在,他还没有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但此刻他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冯青在卫生间里的那一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藏在左手里的小东西,那瓶掺了有机磷的降压药,那个只说了半句话的电话,那句“安全第一”的纸条。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丝线,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拧成了一股。
李威转身对周宏说:“你跟我去一趟县医院,再去看看冯青的情况。另外,查一下四通镇卫生院的药品采购记录,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大量购买硝苯地平片。”
周宏点了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李威最后看了一眼镇政府的大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侯平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车门敞开着。
车子发动,驶离四通镇政府。
这一次,车上只有李威和侯平两个人。
侯平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李书记,您觉得冯青还能醒过来吗?”
李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冯青能不能醒过来,但他知道,冯青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水下面,连头都没有露出来。
李威最擅长的就是深水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