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问题,以前的许欢是答不上来的。
他曾长久地困惑其中,就像站在迷雾重重的路口,找不到任何一块可以辨明方向的路标。
可这段时间持续的观察,像是一双手,在他蒙尘的视野上缓缓擦开一道缝隙。
一些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某些断裂的线索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连接。
他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猜想,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这猜想是如此不确定,像是隔着毛玻璃窥探景象,一切都被笼罩在模棱两可的虚影之中。
他试图将这份模糊的“看见”描述出来。
思绪在翻涌,寻找着落地的言辞。
许欢望着远方,缓缓开口:
“夕阳的黄黑交界,海面上出现的阶梯,那是通往天堂的路……”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
这描述,与他之前从愚人社那个疯子口中听到的呓语,竟意外地重合了。
瞬间的恍惚,如一道迟来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最后一片混沌的黑暗。
某些顽固而无法理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焊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原来……是这样。
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底翻涌起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恍然,有荒谬,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那个人……她看见了……”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仿佛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或是一句判定性的结论,已经抵在了舌尖。
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似乎承载着过重的真相,让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将它缓而沉重地咽了回去,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最后他摇了摇头,又恍然道:
“难怪啊,难怪,这就是未来。”
这番话语跳跃而破碎,前言不搭后语,像是梦呓。
站在一旁的迟飘听得云里雾里,眼中充满了不解。
她想问,可许欢已经不再解释了。
他不再看向任何人,只是独自沉浸在那片刚刚向他彻底敞开的宏大而寂寥的真相之中。
在人生旅途行将抵达终点的此刻,在最后的时间里,那扇始终对他紧闭的关于世界本质的终极之门,终于缓缓打开。
他看见了那条“路”,理解了那个“疯话”,也明白了自己,以及所有一切,在这巨大图景中的位置。
于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了他。
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刻的他,或许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重量。
……
生命的最后躺在病床的时候,是许欢最后的轻松时光。
太子爷知道他在抢救,便很少来打扰,周围陪着自己的也就只有充当保镖的迟飘。
迟飘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她的学识比不上自己,但许欢跟她在一起总能感觉到轻松。
好像脱离了牌桌上的尔虞我诈,离开了权谋场上的算计,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小片生活。
这里平静,安稳,没有复杂的试探。
迟飘知道他移情山水,偶尔会提起一些草长莺飞有生机和活力的话题,许欢能感觉到她的用心。
他也希望能将人生最后获得的这份好意回馈回去。
对于怎样的行为才是真正对人好,谋士还是相当有见解的。
普通人的世界里,心意或许能通过一张贺卡、一份礼物、一束花来承载,重在情谊本身。
但在谋士的生存法则中,任何牵扯上“心意”二字的举动,背后大概率藏着算计,是空手套白狼的前奏。
他们从不信奉这一套。
在谋士的价值尺度里,对一个人好,就是赋予他能立足、能上升、能不受践踏的资本。
是权力,是地位,是一条看得见未来的坦途。
于是,许欢用他那惯于分析时局的头脑,开始为迟飘谋划。
他要物色一个足够庞大、根基深厚、即便是“预知家”那样的存在,在可预见的未来也难以轻易撼动的势力。
唯有将迟飘完全移出那盘凶险的时代棋局,为她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才能避免她沦为时代的陪葬品。
几经权衡,玫瑰集团浮出水面,成为最优,也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玫瑰集团的金融家,与许欢有过旧怨。
以他“阴谋家”之名写推荐信,无异于将迟飘的路提前堵死,那封信只会被径直丢进垃圾桶。
许欢不得不迂回,转向并行家求取了一封推荐信。
平心而论,作为同行,他并不欣赏那位金融家。
他觉得她偏执、贪婪,棋路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如同蚊子吸血,盯准一点,悄然刺入,直至将目标吸食殆尽。那种缓慢而彻底的榨取,非他所喜。
但抛开对立立场与手段不谈,他必须承认,金融家本人极具文化与修养,眼界与格局皆属顶尖。
她所统领的财务部,更是风气清明。
在那个环境里,迟飘能获得的不仅是庇护,更有真正的重视,系统的培养和得以提升的社会地位。
战争的青春,看似激烈绚烂,实则短暂,黄金期或许不过十年。
许欢很清楚,自己这封用尽心思换来的推荐信,至少能为迟飘省下三年摸爬滚打、蹉跎岁月的时光。
在有限的职业生命里,这三年,或许就能将她推向一个原本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也是一个谋士所能给出的,最厚重的好意。
一切终于安排妥当,再无疏漏。
此刻躺在抢救台上的许欢,身体正被剧烈的疼痛寸寸侵蚀,心跳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更微弱。
意识浮沉之间,他曾以为会看到自己十数载谋士生涯的走马灯——那些惊心动魄的棋局,那些刀光剑影的算计,还有一张张或恨之入骨,或忌惮非常的对手的面孔。
然而没有。当生命的火焰即将燃尽时,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画面,竟都像水中的墨迹般,无声地模糊消散了。
最后固执地浮现于眼前的,是两幅与权谋毫无关系的图景。
一幅是很久以前,在辉光学院的时候。某个记不清具体日期,却仿佛浸透了青草与书香气息的夜晚,有人带着明朗的笑意,熟稔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那人的声音,穿过漫长岁月的阻隔,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好家伙,大天才又跳级了!照这么下去,我以后是不是得喊你学长了?”
笑声爽朗,没有半分阴霾与算计,只有纯粹的、为他高兴的暖意。
另一幅,则在多年之后,是染着绚烂余晖的海边。
那个打扮有些夸张的姑娘,望着海天相接处燃烧的落日,眼中映照着漫天霞光,只是轻轻感叹了一句:
“夕阳真美啊。”
他这一生,在诡谲人心里周旋太久,得到的真心实意的好意寥寥无几,仅这两人而已。
一人已归于尘土,另一人,他愿她前路再无阴霾。
……
一切都像许欢曾经谋划的那样,迟飘在新的人生阶段,拥有了更加光明的前途。
黑瞳制药十多年的残酷工作生涯就像一场梦,尤其是在下班的时候,同事从隔间桌上探出头,问她想吃东家的麻辣烫,还是西家的海底捞的时候,这种恍惚感更为深刻。
她似乎跟其他上班族没什么不同了,没有地牢,精神药剂,满地残肢和曾经恐慌的一切,只有房贷车贷,还有桌子上犒劳自己的圣代。
时间的确拥有一种缓慢而强大的力量,它正一点一点地抚平旧日的疤痕,并将那段血色的过往,推向记忆深处,包装成一场遥不可及、细节模糊的噩梦。
它让她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客观地说,迟飘当然不愿主动回忆黑瞳制药的岁月。
她并非受虐狂,没有从痛苦中汲取养分的病态嗜好。
能彻底远离那种生活,是她用尽全力才换来的幸运。
然而,有些人和事,烙印太深,并非主观意愿就能完全抹去。
那些曾在绝望深渊里遇见的散发微弱星光的人,他们的面孔总能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悄然越过时光筑起的高墙,倏地晃现在她眼前,带来一丝短暂的恍惚。
在财务部工作的某天傍晚,迟飘又独自去了一次海边,去看落日。
夕阳依旧是那个夕阳,悬在天海交界处,将云层烧成壮丽的绯红与金橙,缓慢地向着海平线下沉沦。
光线的角度,色彩的浓淡,那份沉静中走向终结的意味,都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可海水却不再是那片海水了。
曾经清澈湛蓝,能倒映出完整天空的广阔水面,如今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灰翳。
污染悄然而深刻地改变了它的质地,靠近岸边的浪花卷起时,也少了记忆中剔透的碎玉光泽,显得有些沉滞。
就像这人世,总有些东西看似恒常,内里却早已天翻地覆。
而那些她不愿回首,却也无法真正抹去的过往,那些曾与她共同凝视过同一片海、同一轮落日的人和事,也如同这被污染的海水一般,永远失去了最初的色彩与温度。
“我没想到,你的故事竟然如此悲伤。”
听完迟飘叙述的整个人生经历,江剑心感觉意外的曲折。
从为脐带血而诞生的多余累赘到战争巨头飘零之主,她也是饱经沧桑之人。
迟飘今天穿了财务部的黑外套,里面是自己搭配的黑色衣裤,看起来沉稳了很多,谈吐上也的确比之前见面更加体面了。
江剑心竟然从这位战争身上也感觉到了一股书卷气,并不显得呆板,只是添了几丝儒雅和从容。
“我感觉到了,你的改变很大,甚至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江剑心毫不吝啬夸赞。
“人终究都是要长大的。”
迟飘平静的说道。
她讲述了很多有关于前黑瞳制药的制度细节,江剑心听着这些事情的同时,也没忘记揪出重点:
“许欢说那幕后的东西,和夕阳黄黑交界的阶梯后面的世界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