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迟飘恍惚的看向自己的手心。
她是术师序列,引力可以隔空控物,她的手里当然干干净净没有血。
可目光向下移,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地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暗红浸透,黏腻的血泊像一张不断扩张的地毯。
破碎的脏器从撕裂的躯体里滑出,混着泥污,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散发着浓重的铁锈与腥腐气。
断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有的手指还微微蜷缩,仿佛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什么。
这片屠场中央,大地向下凹陷出一个不规则的浅坑,那是被她的强引力场硬生生压塌的痕迹,坑底积着一层浓稠的血浆,倒映出天上铁灰色的云。
坑洼边缘,一个小男孩紧紧缩在父亲怀里,瘦小的脊背剧烈颤抖。
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的父亲死死搂着他,手臂僵硬,眼神空茫地望向不远处一滩难以辨认的碎肉与衣料——那是孩子的母亲,一个战争阵营的女人。
就在刚才,在孩子的眼前,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压垮、崩解,成了满地狼藉的一部分。
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把他们。”
迟飘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枯树枝被踩断:
“都拖到麻袋里。”
她转过身,靴底踩进血泊,发出“咕叽”的黏腻声响,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暗红脚印。
背后,孩子的呜咽骤然拔高,变成凄厉的尖叫,随即又闷了下去,变成麻袋里绝望的挣扎和模糊的哭嚎——有人用粗糙的麻绳勒紧了袋口。
引擎声由远及近,几辆没有标识的厢式货车碾过碎石路,停在血泊边缘。
车门“哗啦”打开,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制服的人跳下来,沉默地将那些鼓胀扭动的麻袋挨个扔进车厢。
麻袋撞上车板,发出沉重的“咚”声,间或有压抑的呻吟穿透粗麻布。
它即将运往何方,迟飘不知道,但已经在这边干久了的风时漫告诉她,是运往器官园区的。
黑瞳制药做的不仅是药业,黑色产业更是很重要的一条链路。
太子爷给澹台晦下了死命令,要保证黑产的“货物”足够,所以他们这些隶属于盲师的打手每天都要干这种腌攒事。
战争直接杀掉,其他阵营的拉到园区充当货源。
来到这的一个月里,迟飘每天手上都会沾满鲜血,亲手杀死无数人,再看无数生命在园区里凋零。
对此她没什么办法,因为精神控制系的能力非常折磨人,如果她不这么去做,得到的将是直接的脑域攻击。
剧烈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甚至几次想要了解自己,但连这些念头都被强制性的精神控制给抹杀。
在持续而强制的精神干扰下,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时常对不上前一刻发生的事情,说话也偶尔颠三倒四。
她知道,自己的思维正被某种力量粗暴地修剪。
而她的症状,在同事里竟然还算是轻微的。
风时漫执行任务时,那双总是带点倦怠笑意的眼睛,会彻底失去神采,变成一片执行指令的空白。
他所有的个人意识,都靠任务结束后,吞下公司免费发放的那几粒白色药片,才能勉强拼凑回来一点点。
风时漫曾一边就着凉水吞药,一边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劝过她:
“别想了,迟飘。就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一把好用的刀。”
“在这里,感情是奢侈品,感受得越清楚,碎得越快。”
迟飘当时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在所有人都睡下的深夜,她才敢从通铺上悄悄起身,走到临时帐篷外,抱着膝盖坐下。
夜空是厚重的深蓝,月亮缺了一块,边缘模糊地晕在云里,像一颗蒙尘残缺的心。
她看着那月亮,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很久以前,病床上迟灵苍白的脸。
那时候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不圆。
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她死死咬住手背,把呜咽吞回喉咙深处。
亲人的离世就像一场淅淅淋淋的小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在她离世之后都被无限放大,最后成为含在嘴里,苦的说不出的莲子。
迟飘感觉到同事的精神出现了异常,也感觉自己的精神正在缓缓腐化。
她从衣兜里取出一小瓶药。
这是公司发放的免费精神病药,很多战争同事都会吃,据说真的能缓解精神上的痛苦和崩溃,使人进入一种漠然状态。
风时漫吃过了这种药之后的确会正常很多,但他认为这药只是一种麻痹效果,并不能治疗自己精神上的真正伤痛。
迟飘没吃过,但是想起迟灵和自己的现在,她又实在难受,便忍不住打开了瓶盖,刚捻出一颗药,就感觉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怎么没去睡觉?”
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熟悉的关切。
迟飘猛地抬头,对上一张斯文平静的脸——是许欢。
阔别多日,再次见到上司,积压的恐惧、疲惫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哀伤道:
“阴谋家阁下,我再也不去废楼了,让我回去吧,这里我……”
她刚要说什么,看见许欢身后那个眼睛蒙着白布,正在微笑的腼腆女孩,又一个激灵,改口道:
“……也太喜欢了,但是还是想回去工作。”
许欢察觉了她瞬间的僵硬与改口,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澹台晦,语气如常:
“日子到了,我也是来带你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