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信全部送出。”
东辰最大的花楼坊，桃回燕着紫衫正襟危坐，案桌前摆放着东辰朝臣、商户的关系密信，桌下放着火盆。
他把密信一封封扔进火盆中，直到最后一张纸燃尽才松了一口气。
“今夜楼中所有人撤离，回到南月。”
护卫欲言又止，“公子有何打算？”
他们都是国师派来保护他的人，不可能留他一人在危险中。
桃回燕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
“有一件事，桃某要亲自去验证。”
这段时日，他摸清了东辰局势，把朝堂官员的关系网送回南月交给了国师手上，来日对付东辰，他们也会如鱼得水。
至于他，来到东辰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家仇未报，他不能安心。
山庄里，暖暖那句恨他的话，让他夜不能寐。
活了二十多年，才发觉不能忍受她的恨，本就是赖着不走的，在东辰的结局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护卫严词拒绝，“不行，主子的命令就是命我等保护桃公子，桃公子不撤离，我等绝不走。”
桃回燕沉默一瞬，取出一封信交给他。
“关系桃某得身家性命，全在这封信上，务必交到太女殿下手中。”
临死前，他不想再牵连到任何人。
护卫接过，“属下誓死将信交到太女殿下手中。”
夜半时分，楼中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桃回燕独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
望着苍穹上的一轮明月，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思念。
幼年时父母在侧，幸福美满，遭逢磨难性命垂危之际，被暖暖所救，那时才知晓，原来他也是有人在乎的。
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桃回燕叹了一口气，“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一个穿着北疆服饰的女人进入屋中，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
“燕儿何时怀疑的？”
桃回燕侧头看去，眼底最后的一丝希望熄灭，忍不住自嘲。
“该叫你姨母还是北疆柳娘，或者是二皇子的暗探？”
追查多年，他从未想到，害了娘亲的凶手一直潜伏在身边，此人还是娘亲最最信任的人。
听他一一道出自己的身份，红娘面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一丝愧疚。
“当年我年轻气盛出北疆去看广阔天地，试图在武林留下自己的名号，不想武林盟中人视我为不祥，武林盟主联合江湖中人逼得我跳崖。”
想起当年的旧事，她心中恨意蔓延，却又强行忍下，努力平息怒火。
“所幸被东辰二皇子所救，他告诉我，他会助我复仇，而我必须帮他做事。
在他的帮助下，我乔装打扮回到武林盟，在武林盟夫人饮食中下毒，想要继续毒杀武林盟主时，被他发现逃走。”
“当年，我早已经被仇恨迷惑心智，得知武林盟夫人还有个表妹，我便潜伏到她身边，装成逃难的乞丐，夫人救下我的第一日，便被我下了蛊虫。”
说到此处，她悔恨万分。
当年的二皇子不过十四五岁，心思恶毒狠辣。
“谁料想夫人带我如亲姐，待我极好，红蔓之毒祸及胎儿，夫人生下孩儿不久后去世。”
桃回燕呼吸一滞，忍着心中的痛意。
“原来这就是我身怀蛊虫的由来，当年的浮家、单家又是因何出事？”
柳红无奈摇头，“话已说到这份上，已无需隐瞒，南月安昌王与东辰勾结，想要把浮家收入麾下，浮家誓死不从被他们派人灭门，单家老将军中的毒，是我给二皇子的。”
她已做了太多的错事，就算堕入阿鼻地狱也无法还清，双手沾满鲜血，早已是罪人。
桃回燕自嘲笑出声，笑得眼角溢出泪水。
“姨母，你当真是罪大恶极。”
到头来是他认贼做母，识人不清，落到如今的田地，是他罪该万死。
认了多年的亲人，竟是和始作俑者合谋的恶人。
“我母亲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要你恨之入骨。”
听府中的老人说，母亲嫁给父亲时乃是白身女子，身后无亲无故，自称是落了难的商户家的小姐。
那时的她，想必早已脱离了江湖。
柳红强忍的眼泪落下，“此生是我对不起夫人，待我死了去地府向她赔罪。”
“你不配。”
桃回燕嘶吼，眼中猩红。
“柳红，你不配去见母亲，不配再念着她。”
就连他也不配去见母亲，追查多年临了才知杀母仇人。
他深吸一口，恢复平静。
“二皇子想必下了死命令，要活捉我，带我过去。”
“不行，”柳红厉声拒绝，大步走过来靠近，拉住他的手腕准备跳窗。
“我已对不起夫人，不能再对不起你，燕儿就当姨母再给夫人赎罪。”
一道掌声从门外传来，二皇子庄文瑞拍手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官兵，往窗外看去，还能看见楼下已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
“柳娘，你让本皇子失望了。”
柳红挡在桃回燕面前：“救命之恩柳红已还，二皇子可否放过燕儿？”
桃回燕凝望着她的背影，一脸不屑。
“何必惺惺作态，就算如此，你也得不到母亲的原谅。”
察觉到二皇子恶心的目光，他眉头紧皱，眼中的厌恶溢出。
“就算今日桃某被抓，东辰也逃不过灭亡的命运。”
庄文端冷笑，“东辰与本皇子何干？本皇子要的是天下，把他们全部抓起！”
官兵们拔刀向前逼近，柳红护着桃回燕后退，抵挡前进的官兵。
“燕儿，姨母护你出去。”
从怀里掏出药粉撒出去，拉着他从三楼跳下，借着楼下的树施展轻功正要落在地上，楼上站在窗边的庄文端挥手，弓箭手集体射出箭矢，她躲闪不及，被三四根箭矢射中。
“姨母。”
桃回燕滚落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扶起她。
他留下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也知晓二皇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柳红执意救他，在意料之外。
“燕儿，是、是姨母对不住你，姨母害了夫人，害了许多人，身上、身上的罪孽早已还不清。”
柳红口吐鲜血，衣衫被鲜血染红，费力起立抓住他的手腕。
“燕儿，姨母回不了头了，年少轻狂，被武林盟迫害，也害了对我唯一好的人，姨母，罪该万死……”
双手瘫软，眼睛缓缓闭上，呼吸逐渐停止，不知何时，周围全是她身上流的鲜血。
桃回燕怔愣地看着她，“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