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琛的目光落在李淑敏脸上,又缓缓移向哭得不能自已的简薇,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向前看?”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阿姨,您知道吗?我等心月醒过来,等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等她醒了,我要带她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去冰岛看极光,去完成我们所有没完成的约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像蒙了层厚厚的灰,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彩。
简薇听着他的话,心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欠他的太多,这份欺骗,对他而言是多么残忍的凌迟。
她想开口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更汹涌的泪水。
李淑敏看着两个年轻人痛苦的模样,心里像被堵了块大石头,又酸又涩。她拉过墨琛的手,轻轻拍了拍:“墨琛,我知道你苦,可人死不能复生,心月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她不在了。”墨琛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绝望,“那个我放在心尖上疼了那么多年的人,她不在了。阿姨,您让我怎么向前看?”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简薇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点不知何时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真相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过了好一会儿,墨琛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简薇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却唯独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温情。
“你叫简薇,是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问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简薇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墨琛的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地刺向她,“你明知道我有多爱她,为什么要用她的身份来骗我?你知不知道,你每对我笑一次,每对我撒一次娇,都像是在拿刀剜我的心?”
“我不是故意的,我……”简薇急忙想解释,可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不是故意的?”墨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那你这些日子对我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你说你喜欢我做的菜,喜欢我给你讲的故事,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全都是假的,对吗?”
简薇的心猛地一揪,她想摇头,想说那些日子里的快乐是真的,可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确实骗了他,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对不起……”她只能再次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墨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墨琛,你要去哪儿?”李淑敏急忙问道。
墨琛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他拉开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步步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墨琛!”简薇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却被李淑敏拉住了。
“别去了。”李淑敏叹了口气,眼神疲惫,“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他现在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
简薇望着门外空荡荡的雨巷,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墨琛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从她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茫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简薇蹲在地上,任由冰冷的泪水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脸颊和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才被李淑敏轻轻扶起来。
“孩子,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李淑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心疼,“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
简薇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阿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贪念那份温暖,如果不是我懦弱不敢说出真相,墨琛就不会这么痛苦,您也不会……”
“好了,别说了。”李淑敏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慢慢熬过去。”
简薇点了点头,可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却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将她淹没。
那一晚,墨琛没有回来。
简薇和李淑敏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
窗外的雨声,成了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可这份光亮,却照不进简薇和李淑敏的心里。
墨琛还是没有回来。
简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淑敏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别太担心了,墨琛不是个冲动的孩子,他只是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话虽如此,可简薇的心,却始终悬着。
接下来的几天,墨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
简薇每天都守在电话旁,期待着能接到他的电话,可电话铃声却一次也没有响起过。
李淑敏也尝试着联系过墨琛,可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时间一天天过去,简薇的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晚才说出真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欺骗他那么久。
这天下午,简薇正在厨房里给李淑敏准备晚饭,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不是墨琛,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简薇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简薇疑惑地问道。
“我是墨琛先生的助理,我叫张远。”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墨琛先生让我来接您去一个地方。”
简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墨琛?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墨琛先生很好,只是他现在不太方便见人,所以让我来接您。”张远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您方便现在跟我走吗?”
简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说道:“方便,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简薇匆匆跟李淑敏说了一声,就拿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张远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到简薇出来,立刻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
“简薇小姐,请上车。”
简薇坐进车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不知道墨琛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想对她说什么。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一路上,简薇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墓园前。
看到墓园两个字,简薇的心,猛地一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远把车停好,对简薇说:“简薇小姐,墨琛先生就在里面等您,您自己进去吧。”
简薇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墓园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简薇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墨琛在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墓碑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墨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像。
简薇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后,她才看清,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那个女孩,她认识,是李心月。
墨琛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他看着简薇,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简薇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墨琛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墓碑上的照片上,“心月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她说,向日葵永远向着阳光,代表着希望和快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以前总说,她就像一朵向日葵,永远那么乐观,那么开朗。可现在,她却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笑了。”
简薇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安慰他,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墨琛,对不起……”她只能再次重复这三个字。
墨琛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对不起?简薇,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对我做的一切吗?就能让心月活过来吗?”
简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句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羽毛一样,根本无法弥补她所犯下的过错。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简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但是,墨琛,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那些日子里,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
墨琛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充满了泪水的眼睛,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
“简薇,我们结束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冰冷得像寒冬里的风,“从你说出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墨琛,你……”
“你走吧。”墨琛打断她,转过身,再次背对着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心月,想起你对我的欺骗。”
简薇知道,墨琛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备至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冰冷。
“对不起。”
说完,简薇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墓园外走去。
墨琛站在墓碑前,听着简薇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才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李心月的照片。
“心月,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对不起……”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里滚落,滴落在冰冷的墓碑上,也滴落在他那颗早已破碎的心上。
墓园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在默默地诉说着这场悲伤的故事。
……
又过了几天,简薇才回了 A市,傅沉砚带着儿子来机场接她,小家伙一看到简薇就伸着手要抱,简薇接过孩子,然后道:“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
傅沉砚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那么晚,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家伙在简薇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简薇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她收紧手臂抱住孩子,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傅沉砚走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事情……都解决了?”他没有多问细节,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藏在眼底的疲惫。
简薇脚步顿了顿,垂眸看着怀里孩子熟睡的侧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该说的,都说了。”
至于结果,或许本就没有“解决”这一说,不过是各自带着伤疤,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