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一样的圆形凹陷,就静静卧在穹窟正中。
井口周围,立着数十根铁桩,桩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通向凹陷深处。
凹陷的底,是一扇通体乌黑的铁门。
门上刻着一枚巨大的蜷兽图腾,比海诺见过的任何一枚都要大,盘踞着,像一头活物。
“塔基的门。” 狗剩站定,不肯再往前走,“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门后是什么,我这三年都没敢往下看。你...真要进去?”
海诺站在井口边,低头望着那扇乌黑的铁门。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进去,就等于把 “路过” 这两个字,彻底扔在了身后。
这座城吃人,吃了几十年,吃出了一整套军制、一整条血路、一整片 “先进” 的边区。
他一个人,真的能把这一切翻过来吗?
可他又想起自己来这里时的打算。
他本就是为了找突破的契机来的。
突破提前成了,假期还长,他无牵无挂,想杀人就杀人,想看城就看城。
大人说过,相见即是有缘,那他既然撞见了这座城,就是有缘。
有缘,那就该进去看一看。
“嗯。” 他说,“带路都带到这儿了,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伸手,指腹贴上那枚冰凉的图腾。
令牌在他怀里,忽然微微发烫。
铁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响动。
海诺收回手,回头看了狗剩一眼:“你在外面等我。天亮前我若没出来...”
“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可以去北边境的奴隶之都,说,你是海诺推荐的人。”
他说完,推开那扇铁门,一步踏了进去。
他是三集。
部落花费资源投资的对象。
这么做,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但黎木也说过。
人需要有大局观,也需要有私心。对别人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
精人,有时候就是太缺乏私心,他自己也相对保守,所以在“向外进取”上,总缺点儿东西。
海诺,不一样。
黎木承认了他的“莽撞”,也希望他能粗中有细,帮助部落调和,以后走向更高的层次。
所以。
海诺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只要不是死的平平凡凡,就足够了。
就算他死了,但只要能换回巨大的利益,也可以当一次案例教材,帮助精人调节“公私之心”,推动祖民更加“胆大妄为”一些。
部落,需要一点他这样的调节剂...
门后的世界,与血城截然不同。
没有尸臭,没有铁桩,没有人。
只有一条笔直向下的、宽阔得能并排跑马车的石阶,和石阶尽头那团幽深的、几乎要吞掉所有光线的黑暗。
这里不需要看守,令牌与大门就是最好的看守。也没有看守能挡住这里的磁场侵蚀。
海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枚令牌越来越烫。
那股烫意顺着衣料渗进皮肤,像是一条蛇,正在他的胸口缓缓苏醒。
石阶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的正中,立着一座通体乌黑的、三人高的炉。
炉身刻满图腾,炉膛里没有火,却亮着一种暗红色的光,那光不热,反而透着彻骨的冷。
炉前跪着一排人,身上穿着血城特有的短褐,却一个个低着头,像被抽去了魂。
海诺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炉上。
炉膛的正中,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晶石,和边区塔楼上那颗要塞核心,几乎一模一样。
海诺的瞳孔,缓缓缩紧。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炉,才是真正的 “要塞核心”。
边区那颗,只是一枚露在外头的壳。
真正被喂着人、喂着矿、喂着整座边区血泪的,藏在这座用人的骨头垒起来的城的正中央。
要塞核心那么多,能源怎么来,海诺也没见沙必斯用煤炭、灵石这些东西。
“有机能源”...
原来在这。
现在的要塞核心,竟然是被“制造”或者说“凝练”出来的。
或者说。
“要塞核心”,原来只是一种特殊能源,并不是中枢、芯片之类的技术产物。
这样看来,那些技术,应该在各个古城的城基结构里面了。
能够加固城墙,生成护城大阵,改造磁场环境...
看来后面,还是得回边区,想办法混进那些正在防御魔怪的古城里。
要是大人能来这里“收录”一下就好了,带回去还能给“帕鲁”那老家伙研究研究,自己可惜不擅长这方面的东西。
“可惜...”海诺低声说。
他伸出手,指尖距炉壁,还有一寸。
那一寸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座城。
海诺没有急着把那寸距离填满。
他收回手,先在石室里走了一圈,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炉身上刻的图腾,与令牌、刀柄、铁箱账册上的如出一辙,却多了一圈他没见过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炉底的地面上,有一条极浅的凹槽,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东西,干涸了,却依然透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这图腾也不简单,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东西。
这技术,虽然是邪术。但它造出来的能源晶体,竟然能代替“要塞核心”那种城池规模的供能材料...
不看性质,单看技术,水准还是很高的。
那些跪在炉前的人,一动不动。
海诺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蹲下身,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那人睁着眼,瞳孔却涣散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活的。” 海诺低声道,“只是魂没了。”
他直起身,重新面对那座炉。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笑。
“找它?” 那个声音说,“你找的,是它...还是它底下,那口真正在吃人的东西?”
海诺没有回头。
“都找。” 他说,“来都来了,不看看清楚,岂不是白跑一趟?”
石室深处,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道身影从炉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者,佝偻得几乎对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
他手里拄着一根铁杖,杖头同样盘着一枚蜷兽图腾,却是活的,那兽的两只眼,竟幽幽地亮着。
“古代英雄级。”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片地方,已经多少年没来过干净的古代英雄级了。”
海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那根铁杖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否认。
“你认得这炉。” 海诺说,“也知道塔楼上那颗壳。”
“认得。” 老者叹了口气,“我守着它,守了四十三年。它吃什么,吐什么,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我都知道。可你...”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海诺,“你不知道。”
海诺没有说话。
对方应该看出来了,他不是沙必斯本地人。
老者慢慢走到炉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炉壁,像是抚摸一个老朋友:“你以为,这炉在吃人。可你错了。它不吃人,它是在替人,吃这世上所有不该吃的东西。”
“你管那些铁桩上钉着的,叫‘该吃’?” 海诺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如果是“牺牲少数换多数的道德命题”,又或者“心中愧疚,但我无可奈何”之类的说法,海诺还能接受,顶多有些恼火。
可...
什么叫“该吃”!?
老者没有答话。
他只是静静地抚着炉壁,良久,才低声道:“年轻人,你今晚不该进来。这条血路的尽头,站着的东西,连我,都不敢多看一眼。”
炉膛里的暗红色光,忽然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炉底深处,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