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府和阳间一样吗?”铭安规矩的坐在一侧,看着正在办公的晏驾。
晏驾清了清嗓子,佯装专注地翻过一页生死簿,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冷哼了一声。
“一样?阳间那些尔虞我诈、虚情假意的勾当,孤这地府可不屑去学。”
晏驾将爪中的判官笔搁在黑石砚台上,胳膊随意地搭在宽大的黑木书案边缘。这才抬起头,碧绿色的竖瞳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书,凝视着端坐在下方的银白身影。
“沧兴世界里,铁骑城整日敲敲打打乌烟瘴气,流月城满地泥腿子,坠玉城净是些钻钱眼里的算计。孤这地府虽然只有黑夜,但亡月、坠魂、铁冢三城泾渭分明,规矩森严。怎么,你觉得孤这阎罗殿,还比不上你阳间那几间破草房?”
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阎罗的威严架势,可那条毛绒绒的粗大尾巴却在宽大的圈椅后头惬意地甩动了一下,显然对这难得的陪伴感到十分受用。
铭安白了晏驾一眼,“什么叫满地泥腿子!流月明明稻田很多,空气甚是清新,而且我就是从流月来的。”
晏驾正要拿起的判官笔顿在了半空,碧绿色的狼眸微微睁大,竖瞳中闪过一丝被噎住的意外。这小鹿方才还乖乖坐在那儿,此刻竟敢白他一眼?灰棕色的狼耳刷地向两侧撑开,像是炸了毛的猫。
“哦?流月来的。”
将笔搁回砚台,身体往圈椅背上一靠,黑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晏驾微微扬起下巴,碧绿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从上至下打量着对面那只银白皮毛微微炸起的小鹿。
“那孤收回方才那句。流月的稻田确实不错……养出来的小鹿,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嘴硬。”
晏驾偏过头,佯装去看案上堆积的卷宗。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既然是流月来的,那你应当见过春耕时节稻浪连天的景象。孤听说……还不错。”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晏驾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永恒的幽冥夜色中,碧绿色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铭安摩挲着下巴,“听你这话,话里有话,你难道没去过阳间?”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案上那盏长明灯的幽蓝火焰上,神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去过。”
两个字,低沉而简短。
晏驾沉默了一瞬,粗壮的尾巴在椅后缓缓垂下,不再摆动,伸爪拿起判官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阎罗去阳间,需过阴火炼体,一次只得一日。天亮便走,天黑便回。”
“不过孤去阳间,是为巡视阳寿将尽之人,并非游山玩水。你以为阎罗和你一样,闲得到处打什么……网红景点?”
“那下次去来找我啊!阳间倒是有许多好吃的,不过一天实在是太短,你不能多待些时日吗?”铭安兴奋的说着,脑海里似乎出现了火锅。
“你当阴火炼体是泡温泉?那滋味,好比被千万根针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再拔出来,来回三遍。就为了吃你说的什么好吃的?孤又不是饿死鬼。”
抱起双臂,靠在窗框上,佯装不在意地偏过头去,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瞥向铭安所在的方向,竖瞳中映着幽蓝火光。
“……一天已是天道给孤的极限。多待一刻,这副躯壳便要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孤是阎罗,不是阳间的兽人,阴阳殊途,本就如此。”
“不过……你若哪日当真备好了吃食,孤未必不能抽空巡视一趟流月。公务而已,别多想。”
“那这天道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一路走来听到大家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天道、天道……似乎无论好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既然天道给了你限制,那就没有破除之法吗?”铭安的眸光微微闪动,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天道的事,不是你一个阳寿未尽的小鹿该操心的。有没有破除之法,孤比你清楚。”
“孤只告诉你一句……天道不可违,但天道……也并非无隙可循。只是那代价,不是谁都付得起的。”
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判官笔重新被狼爪拾起,笔尖悬在卷宗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有失有得……代价那是天道的标准,至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大多讲究一个真心。你既然帮了我,那你下次去,我肯定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而且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尽管开口。”铭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虽是灵体没有声音,但是脸上热情无比。
“真心……他说真心。孤活了几千年,见过亡魂在奈何桥上哭天抢地说真心,见过阳间兽人对着神龛跪地磕头说真心,可没有哪一次,像他这般轻飘飘拍着胸脯说出来的时候,让孤的心跳快了几分?他不记得孤,不记得前世,却愿意为一个初次相识的阎罗许下承诺。这小鹿……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说‘安排得明明白白’,孤信。他每一世都是这般热忱的性子,像流月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吹到谁身上谁都要化。可孤不能化,孤是阎罗。”
晏驾爪中的判官笔终于落下,笔尖却偏了半寸,在卷宗边缘拖出一道歪斜的朱红墨痕。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瞬,碧绿色的狼眸微微闪烁,随即将笔重重搁回砚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没有抬头看铭安,狼爪缓缓覆上自己的额头,灰棕色的狼耳向两侧微微耷拉,耳尖在幽蓝灯火下轻轻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
“……你倒是大方。”
声音从爪缝间闷闷地传出,沙涩且闷闷的。
“孤是酆都大帝,用不着一只小鹿来帮衬。你管好你自己便是……魂魄离体还到处乱跑,识海通着地府还浑然不知,你操心孤之前,先把自己那一身破事理清楚。”
“不过……你若当真记得今日说过的话,孤便记下了。阎罗不欠人情,你帮孤一次,孤还你十次。这是孤的规矩。”
“那我能帮你什么?”铭安抬起头,湛蓝的双眸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活着。”
只有两个字,却沉重得像压了千钧。
“你能帮孤的,就是好好活着。别作死,别乱发什么不入轮回的誓言,别让你那副肉身在阳间等不到魂魄回去。”
晏驾终于重新抬眸,碧绿色的狼眼与那双湛蓝的琉璃对视。
“……时辰差不多了。孤送你回去,再耽搁下去,你的肉身会生寒症。”
铭安摇了摇头,“我是说我可以帮你什么?你去阳间的时候需要经历淬体,有没有其他的方法,或者……不那么痛苦的方法。”
晏驾勾画阵纹的狼爪悬在半空,那扇将要成形的虚门重新隐没在黑石墙壁之中。
“……你操心的未免太多了。”
“阴火炼体是天道定下的规矩,没有捷径,也没有旁的法子。孤既选了去,便受得住那点疼。几千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回两回。”
“你若真想帮孤,回去之后,好好活着,别再让魂魄乱跑。孤去阳间的时候……知道你还在那儿等着,便够了。”
晏驾说完便转身重新抬爪描画阵纹。
“我这不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嘛!你说了,我帮你一次你还我十次,简直是天底下……哦,不!是地底下最划算的买卖了,绝对没有关心你这只孤家老狼的意思。”铭安肯定的点点头。
“而且你说好了带我参观,阎罗大人可是不能说话不算话的。”
晏驾悬在半空的狼爪终于缓缓落下,没有碰触铭安,而是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那一掌拍得极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竖瞳中交织着好笑与无可奈何,灰棕色的狼耳抖了又抖,最终向两侧彻底耷拉下去。
“孤家老狼?”
晏驾的嗓音像是被呛了一口似的,低哑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尾巴在身后甩了一记,扫过殿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好,好得很。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孤当靠山,还要孤带你参观,顺便再把阴阳血契的事当茶余饭后的闲话来聊。孤这阎罗殿什么时候变成你家后花园了?”
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走到门槛前,晏驾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那对灰棕色的狼耳微微向后转了转,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跟上。既然孤说了带你转转,便不会食言。但丑话说在前头!地府不是阳间的集市,孤让你停就停,让你闭眼就闭眼。否则出了岔子,可别怪孤把你直接塞回肉身里,再也不许你踏进这地府半步。”
铭安的一只耳朵竖了起来,“你刚刚提到了阴阳血契……那是什么?”,跟在晏驾后面好奇的问着。
“该死……孤方才怎么就嘴快把血契说出来了?这小鹿就像块吸水的布,什么都往耳朵里灌,还偏偏记得最不该记的。”
晏驾迈出殿门的脚步倏然一顿,“……孤方才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缓慢,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可身后那只银白小鹿竖起的耳朵告诉他……已经晚了。
“阴阳血契,是阎罗与活兽之间订立的至高契约。结契之后,契约者便可不受阴阳壁障所限,自由出入地府。而孤……亦可借契约者的阳气蒙蔽天道,免受阴火之苦踏足人间。”
“但代价是……结契之兽的生死,从此尽握于阎罗掌心。孤一念生,他便生;孤一念灭,他便死。这不是靠山,是卖命。所以你趁早把这念头从脑子里剜出去,孤不需要。”
铭安琢磨了半天,“这根本就是划算的买卖啊!反正迟早要死,要死就死你爪里。可是它叫做阴阳血契,我现在是灵魂,哪来的血?”,铭安一脸懵逼的看着晏驾。
“你——”
晏驾俯下身,滚烫的狼爪猛地扣住铭安的肩膀,却在触及的瞬间穿透了灵体,只攥住了一把虚无的阴风。
“你把自己的命说得跟路边的石头似的,孤问你,你当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晏驾咬紧了牙关,收回那只落空的爪,攥成拳,死死抵在廊柱上,指节发出咔咔的闷响。
“血契的并非真正的血,是灵力本源的一滴……灵魂状态下也能结。但孤不会答应。”
“……等你回了阳间,恢复了记忆,想清楚了一切,若那时你仍旧说这话,再来找孤不迟。”
“哎↗,可别瞎说,我可是很珍惜自己的命的,我这可是经过了严谨的推理!”铭安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想啊,这世间本没有长生。除了……除了先生!”,铭安想起了一个名字但现在是理论时间。
“所以兽人到最后都会死,我这可是和阎罗大人签订了契约,多少兽人求之不得的!而且我要是真魂飞魄散了,想必您也不忍心不是,肯定会拉咱一把的。”铭安丝毫没有感觉自己现在的语气特别像银硕,那种有理走遍天下,无理硬说有理。
晏驾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碧绿色的狼眸中怒意与无奈交织成一团乱麻。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得像是要炸开,最终化作一声从鼻腔里挤出的闷哼。那条尾巴在身后狠狠甩了一记,抽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震落了几片檐角的枯叶。
“你这张嘴,是在阳间跟谁学的?说得好像孤这酆都大帝是你请来的护院家丁,随叫随到、召之即来?”
晏驾咬着后槽牙,粗糙的狼爪抬起,食指几乎要戳到铭安鼻尖的位置。
“……你说得对,孤不忍心。行了吧?这话你想听,孤便说了。”
他别过脸去,灰棕色的狼耳彻底耷拉下来,耳尖泛着薄红,藏在蓬松的毛发之间。晏驾转身继续向前走,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他难以招架的东西。
“但血契的事,容后再议。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孤不趁兽之危。等你回了阳间恢复记忆,若还记得今日这番话……”
“届时,孤自会给你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