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冬日里鲜菜难觅，可金陵城中最不缺的便是有权有势之人，这时节里往那些个高门大户中送菜的差事既是肥差，也是苦差。
那些个贵人心情好时，打赏的银钱够一家老小半月的吃喝；可碰上心情不好时，说不准还得丢了半条命在那儿。
所以，真要说起来，这些小贩间消息流通也不比旁人慢。
就说近来城中这一连两桩大案，少了哪些送货的门户，又多了哪些荐货的宅院，他们再清楚不过。
要不怎么说生计呢？
生存一事，少不得计量思忖。
这日，来苏宅送菜的汉子童路，满载而来，空车而归，除了红了些的双眼，与这座城中无数个送菜为生的人并无两致。
当朝轻来到苏宅时，只瞧见个影子，脚下一转，便去了厨房
“吉婶。”
正在忙活的吉婶见烟雾缭绕中多了抹倩影，胖乎乎的脸庞当即扬了笑，手脚麻利地盛出一小碗芝麻糊：“新磨的芝麻，姑娘来一碗暖暖身子。”
“好。吉婶，这菜是刚送来的吗？”
芝麻糊的温度刚好入口，顺着喉咙滑入肚子里，暖洋洋的，身上残留的寒意都散尽了。
吉婶笑呵呵地点了头，不忘问道：“姑娘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
“这菜新鲜，拿来涮锅子吃不错。”
所以听朝轻说想吃锅子，吉婶已在心里列起了菜单：“早上熬了锅鸡汤，正好拿来做汤底……”
宗主是个不挑嘴的，除了需要注意些不能入口的食材，又一向都依着姑娘。
听着吉婶说的一溜食材，朝轻喝尽了碗里最后一口芝麻糊，擦了擦嘴：“听您的。吉婶，您再给我盛搬完，再把料盒给我。”
吉婶不明觉厉，姑娘和宗主都不是喜欢那类黏稠吃食的人，不过她还是备了一些以备待客，只是分量不多。
朝轻用小勺翻看了下料盒，确认没有榛子后直接将整盒都倒进了半碗芝麻糊中，构成一整碗。
吉婶：……
看来是宗主又惹姑娘不高兴了。
朝轻一手拎着食盒，嘴里还叼着刚出锅的糖酥饼，走在这两进的宅院中好不自在。
到了主屋门口时，空气中多了些汤药味，苦涩，复杂，饶是风雪凛冽，却总是吹不散。
用劲一咬，略烫的糖馅溢出，配着酥脆的饼皮，再满足不过。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
朝轻擦了擦唇边的残渣，踏过这一庭的落雪，见到一袭白裘蓝衣的青年。
“不错。添了三两梅蕊，减了一两陈皮，除味的效果更好了。”
朝轻放下食盒，拿起桌上的茶盏，嗅了嗅茶香：“茶也香，刚吃了好些甜食，正想喝茶。”
“梅宗主待人真是体贴入微。”
若不是事后补救，她是真的高兴。
食盒打开后，芝麻的香气混着坚果的油脂香溢了满室，勺子一搅，半勺都是坚果碎。
原本黏稠的恰到好处的芝麻糊，变得有些糊嘴。
“户部是个烂摊子，沈追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一连好些时日，忙的脚不沾地；都不用怎么使劲儿，就让誉王和太子的人跑了空，也算是让他们自作自受。”
嘴里的芝麻糊还没吃完，食不言。
“京兆府也是够忙的，高升这个京兆府府尹都领着一队人去郊外捉野兽了。”
好不容易咽下了这一口芝麻糊，梅长苏立马端起茶盏清了清口。
“哦，还有梅宗主，我怎么就忘了您这位大忙人呢。”
这话，朝轻虽是笑着说的，却让人把刚放下的食碗又端了起来。
“马上年底了，朝廷六部之中，最为繁忙的吏部恐怕都比不得苏宅吧。”
吏部……
这一碗下肚后，别说午饭，梅长苏只觉自己连晚饭也不必用了。
但当人的肚子被填满后，思考也变得容易了些。
“冬日大雪封山，那野兽怕是也捉不到，那便再给高升送件案子去。”
朝轻应得经心，又挂心起一会儿的吃食来：“中午吃锅子，吉婶备的菜多，你记得多吃些，可别浪费了。”
梅长苏：“……飞流呢？”
“去找庭生玩了，他们在一起吃。晏大夫想用些酒水，黎纲也去了，怕也是不方便。”
可是两刻钟前，黎纲才与他一道见了童路，这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房间中响起一声轻叹：“……好。”
虽是叹息，但浸在这一室的烟火气中，也透着满足，渗着暖意。
而来了金陵后开始清闲下来的晏大夫，难得在午后迎来了病人。
晏大夫取了一瓶消食丸递给黎纲，啧啧称奇：“用两粒即可。先前怎么劝他都不肯多用些饭食，今日竟然能吃撑了。”
说是吃撑也不尽然，梅长苏吃饭时只要吃到不觉饿意便会止筷，吃饱什么的并不在乎。
厨房里一直备着吃食，总不能饿着了他。
黎纲接了药瓶，见晏大夫不气反悦，疑惑道：“晏大夫，可您不也说宗主最好是少食多餐。”
“我让他多吃，他吃的下吗？”晏大夫没好气道：“现在看来，这都是给惯的。”
在他看来，外借内补，缺一不可；尤其是每日三餐，按时吃足，方能不损身体康健。
即便有朝轻那丫头一直给长苏输送内力，但长苏这身体本就跟个漏斗一样，只要撑不着，能多补些就得多补些。
可这人心思重，思量多，又常年生病吃药，原先一开始时，真是吃饭不如吃药。
后来朝轻那丫头来了，有了法子，才好了些。
送走黎纲后，晏大夫走到药柜前，从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中翻出几味药材，都是制消食丸所需要的。
他这儿的消食丸只有那一瓶存货，估计日后能还能用上，得再多制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