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接过书，抱在怀里，蹲在墙角。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茅草还在飞，一片一片，像一群受惊的鸟。
邻居家的孩子们站在篱笆外面，看着热闹。
“杜老头家的屋顶飞了！”
“哈哈哈！他家穷得连屋顶都没了！”
杜甫蹲在墙角，抱着书，没说话。
那几个孩子笑得更欢了。
有个大一点的男孩捡起一块石头，朝院子里扔过来。
石头落在杜甫脚边，溅起一摊泥。
杜甫抬头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男孩缩了缩脖子，但没跑。
杜甫低下头，没理他。
那天晚上，一家人挤在没被吹塌的那半间屋子里。
屋顶还在漏风，冷得像冰窖。
杨氏把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了——其实就两床，都薄得像纸。
杜甫坐在墙角，抱着膝盖。
书放在身边，摞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油布包着，怕被雨淋湿。
他想起在洛阳的时候，爷爷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盆。
他坐在窗下读书，读累了就看院子里的海棠花。
那时候他以为，读书人就应该过那样的日子。
现在他才知道，读书人过什么日子的都有。
第二天一早，张卫国来了。
他扛着一捆新编的草帘子，腋下夹着一把锄头，腰上别着绳子。
“听说你家屋顶飞了？”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茅草，苦笑了一下。
“飞了。”
张卫国没多说。他爬上屋顶，把草帘子铺上去，用绳子绑紧，又压了几块石头。
草帘子不是茅草，但比茅草结实，风刮不动，雨打不透。
“先用着。”他从屋顶上跳下来，
“等天晴了，我再给你弄茅草。”
杜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补丁摞补丁的屋顶。
“张叔。”
“嗯。”
“你说，我是不是连个屋顶都守不住？”
张卫国把锄头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屋顶守不住没关系，人守住就行。”
杜甫看着他。
这个老木匠，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拔都拔不动。
“你这个人。”杜甫说。
“嗯？”
“每次说话都像在念经。”
“念经就念经，你听进去就行。”
那天晚上，杜甫坐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铺开纸，蘸了墨，提笔。
手在抖。
他把手腕压在桌沿上，稳住。
写。
写今天的大风，写被吹走的茅草，写村里孩子笑他，写他抱着书蹲在墙角的狼狈样子。
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
他看着那行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从草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一下。
他用手指按住纸，怕被风吹跑。
窗外，浣花溪的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远处，有狗叫。
更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
杜甫把那首诗收好，放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
闭上眼。
没有做梦。
大历二年，秋。夔州。
杜甫离开成都已经五年了。
严武死了。
死在成都尹的任上，才三十九岁。
杜甫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菜。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严武死了。”
报信的人说。
杜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杨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
那之后，杜甫在成都待不下去了。
没有严武，草堂失去了依靠。
他卖了草堂，带着家人，顺着长江往东走。
到了夔州。
夔州在长江边上，山高水急。
白帝城就在城外，刘备托孤的地方。
杜甫在夔州租了一间房子，在山坡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长江。
这一年，杜甫五十六岁。
他在夔州住了两年，写了四百多首诗。
比他这辈子写的任何时期都多。
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登高都是这时候写的。
张卫国是秋天到的夔州。
不是来找杜甫的，他是跟着一队商船从荆州过来的，在夔州码头卸货，顺便找活干。
码头上的人告诉他，山坡上住着一个老头，姓杜，是个诗人。
张卫国沿着石阶往上爬，爬了半刻钟，才看见那间房子。
房子很小，两间，石头垒的，屋顶铺着瓦。
门口有一块平地，种着几棵菜，菜叶子被虫咬得全是洞。
杜甫坐在门口的一张破竹椅上，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他的头发全白了。
胡子也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很深很深。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风一吹就晃。
“子美。”张卫国站在篱笆外面。
杜甫从书后面探出头来。
他看着张卫国，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四十多年前在洛阳踢毽子输了哭鼻子的时候一样。
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已经没有一排了。
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黄了。
“张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路过。”
“路过夔州？”
“嗯。”
杜甫把书放下，站起来。
腿脚不利索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进来坐，杨氏，多做一个人的饭。”
张卫国走进去，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
石墩被坐得很光滑，不知道杜甫在这里坐了多少个下午。
“你瘦了。”张卫国说。
“你也是。”杜甫说。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完，杜甫咳嗽了几声。
咳得很厉害，弯着腰，脸憋得通红。
张卫国等他咳完，递过去一碗水。
水是凉的，杜甫接过去，喝了一口，喘了几口气。
“你这身体。”
“不行了。”
杜甫把碗放在地上，
“老了。”
“你才五十多。”
“五十多，在古代，算高寿了。”
张卫国没接话。
他看着长江。
长江在下面，水流很急，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江面上有船，很小，像一片树叶，在浪里颠簸。
“张叔。”
“嗯。”
“我给你念一首诗。”
张卫国转过头。
杜甫坐在竹椅上，看着远处的长江，开口念，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