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或咖啡。
露娜站在白板前面,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纸贴在白板上。
阿曼的地图,阿联酋的地图,萨拉拉的海滩照片,拉斯海马的度假村照片,还有几页密密麻麻的备注文字。
“王储让我们休假。一到两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乌鲁鲁最先反应过来:“休假?什么意思?训练不搞了?”
“训练继续。沙特本土教官暂时接手。我们的核心课程等我们回来再继续。这是避风头,上次也门行动的事,有军方实权人物对顾问团队有看法,王储需要时间处理。”
深蓝皱了一下眉头,“他们想要什么?”
“官兵分离,让我们从训练一线撤下来,重新审核整个项目。王储没同意,但他建议我们先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处理完,再回来。”
夜莺小声说:“那——我们去哪里?”
露娜指着白板上的照片:“两个选项。第一,阿曼,佐法尔省,萨拉拉。红海替代方案,海滩,绿洲,气候适宜。阿曼是中立国,与胡塞有沟通渠道,没有直接军事威胁。安保等级高。”
“第二,阿联酋,拉斯海马或富查伊拉,东海岸,面向阿曼湾。成熟度假区,私密性强,同样安全。”
佐娅抱着胳膊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海滩:“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乌鲁鲁凑近白板看了看,指着阿曼的照片,“这个看着还行,不过怎么去?”
“利雅得直飞,两小时左右,航线不经过任何争议空域。紧急召回的话,响应时间可控。”
佐娅放下胳膊:“阿联酋呢?拉斯海马——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阿联酋最小的几个酋长国之一,在东北角,靠近霍尔木兹海峡。但是面向阿曼湾,不是波斯湾,距离也门方向很远”,蜂医像是背书一样把备注文件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深蓝看着白板上的照片:“头儿,你觉得哪个好?”
露娜在等所有人都表达完意见。
乌鲁鲁第一个表态:“我无所谓。”
夜莺拉了拉深蓝的袖子,深蓝低头看她,她小声说了几个字,“夜莺想去阿曼,萨拉拉,那边的海滩看起来安静一些。”
佐娅耸肩:“我只要有个地方能躺着喝伏特加就行。不要再让我闻到消毒水和血浆的味道了,哪怕只有一周。”
所有人看向蜂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安全角度,两个选项都可行。阿曼的安保等级更高,但阿联酋的防空体系更完善。从气候角度,一月份两地都很适宜。从后勤角度,阿曼的航线更短,紧急召回响应更快。从外交角度——阿曼是中立国,我们以游客身份入境,不需要额外的政治背书。手续更简单。”
“所以你去阿曼?”乌鲁鲁问。
“我没有倾向,我只是陈述事实。选择权在你们。”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深蓝身上。
“阿曼,萨拉拉。”
乌鲁鲁拍了拍桌子,“定了,阿曼。”
佐娅举起茶杯,“萨拉拉,泡他一周的海水。”
夜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比说话更有说服力。
所有人都选了同一个地方,没有任何争论,没有任何分歧。这在他们的团队里不常见——平时聊去哪儿吃饭都能吵上十分钟的人,今天三分钟就达成了一致。
“好”,露娜把阿曼的资料从白板上取下来,放进文件夹,“明天我去协调行程和住宿。顺利的话,后天出发。”
乌鲁鲁举起手。“住宿标准是什么?”
“塔里克亲王说了,按王室标准。”
散会了,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露娜一个人坐着,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深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头儿,你不去?”
“去,需要有人看着你们,不然你们能把酒店拆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露娜一个人,她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夹,站起来关了灯。
沙特的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订机票,订酒店,联系阿曼的接待方,安排基地的交接工作。
休假不是拍拍屁股走人就能走的事。在走之前,所有事情都必须安排妥当。
窗外,沙漠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大概是被沙尘遮住了,也许明天会是个晴天。
塔里克亲王办事的效率出乎意料地快,第二天中午,一份完整的休假方案就送到了露娜的办公室。
文件袋是深棕色的,封口处盖着沙特国防部的火漆印章——骆驼轮廓的徽记,压印在红色的蜡泥上,边缘有些细碎的裂纹。
露娜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纸。第一页是《战时休假安全承诺书》。黑色宋体字,密密麻麻印了三大页,条款从一列到二十七,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签字栏。
她粗略扫了一遍,大意是——休假期间,任何意外都与沙特国防部无关;必须严格按报备行程行动;必须保持卫星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禁止进入港口、军事设施周边五公里范围;禁止在社交媒体发布含地理标签的照片;返程航班必须预留至少二十四小时缓冲期以应对临时空管调整。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且顾问资格可能被终止。
第二页是沙特驻阿曼使馆武官处的联系方式。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一行地址。备注栏用小字标注着——仅限生命安全受直接威胁时启用。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快死了,不要打这个电话。
第三页是详细的每日行程表,露娜逐条看下去:
d1,萨拉拉机场到山区度假村。落地即交手机换加密终端,车程四十分钟直达封闭度假区。住宿唯一选项——绿山安纳塔拉度假酒店,位于阿曼绿山高原的悬崖边缘,海拔约 2000 米,被誉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度假胜地之一”,主打悬崖与峡谷视野。
酒店拥有标志性的悬崖边无边泳池,正对深邃的大峡谷,视野极度开阔,独立别墅区海拔两千零一十五米以上,与沿海潜在风险区物理隔离。安保由阿曼皇家警察特别部队负责,与普通游客完全分流。
d2,瓦迪达尔巴特保护区,峡谷徒步与呼吸训练。全程无公网信号,持卫星电话。
d3,米尔巴特古港外围,海岸冥想与冷水适应。避开渔港作业区,仅在外围礁石区活动,日落前返回。
d4,度假村内,深度休息与整合反思。全天静默日,禁用电子设备,可选传统哈马姆。
d5,杰贝尔萨姆汉山麓,绿洲漫步与自然接触。限定非旅游区果园。
d6,萨拉拉棕榈林庄园,文化轻触与节奏过渡。全封闭私人庄园,禁止进入老城,水疗与园艺疗愈。
d7,度假村到萨拉拉机场。半日自由调整,装备检查,加密终端归还与简报。
行程写得像一份军事行动方案,精确到小时,细化到每一个动作。连“呼吸训练”和“海岸冥想”都列在了正式条目里,还标注了具体时长。度假度成这样,也够讽刺的。
她把文件装回袋子,拨了基地的总线。“通知所有顾问,下午两点,会议室。带上个人物品。我们要报备行程。”
她没有在电话里说休假的事,不想让消息在基地里传得太快。
士兵们还在训练,如果他们知道教官要集体离开一周,心思就散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露娜把休假方案复印了六份,每人一份。
乌鲁鲁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团,像在拆一枚结构复杂的炸弹:
“妈的,休个假还要签生死状?”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字栏后面的括号里写着“一式三份,沙特国防部、GtI战区司令部、个人各存一份”,嘴里的嘟囔变成了骂人的话。
“签,不签不能走。”
乌鲁鲁嘟囔着找了支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d和F连在一起,中间还滴了一滴墨水。
深蓝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每一条都看了,看到“禁止在社交媒体发布含地理标签的照片”时,嘴角动了一下,“我们几个里面有人发社交媒体吗?你发吗?”
夜莺摇头,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几年前就注销了。在阿尔巴尼亚的时候,哈夫克的情报人员会通过社交媒体定位轰炸目标,她认识的人里有因此丧命的。从这以后,她再也不在任何公开平台上发任何东西。
佐娅把文件翻到行程一页,“d4,全天静默日,禁用电子设备。我的天,他们是要把我们关起来当和尚?”
她把“全天静默日”几个字读得很重,音调上扬,像在审判一个荒谬的判决。
乌鲁鲁抬起头,“我能不能带本书?静默日不让我说话,我总得干点什么。”
“可以,但不许看战术手册。蜂医,你别带你的黄色杂志。”
蜂医确实打算带一本,没告诉任何人。
所有人都签完了,露娜把文件收齐,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在信封正面写上“沙特国防部联络处”几个字。
“还有一件事”,露娜从抽屉里拿出六个黑色的加密终端,比普通手机厚一些,屏幕是磨砂的,外壳是哑光黑色,“到了阿曼,你们的个人手机会被收走,用这个。通讯加密,没有定位追踪。每天报备一次位置,紧急情况用卫星电话。”
乌鲁鲁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不轻,“这东西能拍照吗?”
“能,但照片会自带加密水印。发出去就知道是谁拍的、在哪拍的、用什么设备拍的。不建议尝试自拍。”
乌鲁鲁把终端放回桌上,“不拍了。”
夜莺把终端拿在手里翻了翻,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佐娅看了一眼自己的,没碰,继续喝她的茶,“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八点的航班,利雅得直飞萨拉拉。两个小时。”
“住的地方呢?”深蓝问。
“绿山安纳塔拉度假酒店的独立别墅区,海拔两千米以上。安保由阿曼皇家警察特别部队负责,与普通游客完全隔离。”
露娜把“完全隔离”四个字说得很清楚。
乌鲁鲁吹了声口哨,“高级,我这种粗人又住上别墅了。”
佐娅瞥了他一眼,“你别墅里的地毯,可能比你一年的薪水还贵,别往上面踩沙子。”
乌鲁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底还沾着昨天训练场的沙,在深色地毯上会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
散会后,所有人都回去收拾行李了,露娜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把休假方案又看了一遍。
d4,全天静默日。禁用电子设备。
沙尘暴还没有停,天边是一片昏黄,太阳像一个月球,苍白地挂在黄沙后面,边缘模糊,没有热度。能见度不足五百米,远处的营房和靶场都在沙尘中消失了。
负责观测的士兵报告说,肉眼已经看不到四百米外的目标。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沙尘暴在夜里停了,天空被洗过一遍,呈现出沙漠罕见的淡蓝色。
六个人在基地门口集合,都穿了便装。露娜挑选了深灰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披着。深蓝外罩黑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干净利落。夜莺穿的是浅色的风衣,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乌鲁鲁背着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撑得拉链都快绷开了。
佐娅瞥了一眼包的体积,“你带了什么?帐篷?”
“换洗衣服。”
“一周的换洗衣服需要这么大的包?”
乌鲁鲁没有回答,包里确实有一顶帐篷,万一酒店不舒服可以睡在外面。
佐娅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号的行李箱,深灰色,四个轮子,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
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的行李箱夹层里藏着一把手术刀,就像蜂医习惯在口袋里放注射药剂。
蜂医的行李最少,公文包大小的手提袋,装了一本书、一套换洗衣服、一把电动牙刷,同样搭配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
车队从基地出发,驶向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