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人来人往,逃荒的人不止这一处。
他要是停在这里给了东西,消息传出去,那他给东西的这些人,绝对会被人给抢了。
他扭头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这边,便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扔了过去。
那个馒头落在老太太面前的破布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碗边。
那个男孩先是一愣,随即猛的抬起头来,顺着馒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正好对上李卫东坐在摩托车上的目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像是怕看错了似的使劲眨了眨。
然后一把抓起那个馒头,先掰下一小块塞进老太太嘴里。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缓慢的嚼了起来,眼皮也微微颤了颤,总算是有了点活气。
然后,那个男孩把剩下的馒头赶忙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像是生怕被别人发现一样。
李卫东知道他这是想留着给身旁的老人吃。
同时他也感慨自己没有看错人。
小男孩在藏好馒头之后也是抬起头,看向李卫东,眼里满是感激。
他嗓子里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什么。
虽然李卫东没有不清他在说什么,可那意思李卫东明白。
李卫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进城以后去街道办,那里会帮助你们的之后。
便没有多留,拧了拧油门,摩托车重新驶上了土路。
后视镜里,那对祖孙的身影越来越小,男孩还站在路边。
一只手扶着老太太,另一只手朝他离开的方向挥了两下。
李卫东收回目光,握紧了车把。
日头越升越高,路面上的热浪一阵阵往上涌。
路边逃荒的人影也越来越多,有的拖着板车,有的背着包袱。
他们三三两两地朝城里的方向慢慢挪着步子。
他每经过一拨人,他就放慢车速喊一句“进城以后去街道办,那边能安排”。
有的人听了会停下来问两句,有的人只是麻木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挪。
李卫东心里清楚,这几个馒头、这几句话,救不了所有人,也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可眼下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想着,等回了村把板栗树的事办妥了,回城以后还得再想些办法。
在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多帮些人。
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盘算,手上却一刻没停。
摩托车沿着土路一路颠簸着朝老家的方向驶去。
车后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慢慢散开,像是给这条路上所有赶路的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李卫东骑着摩托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十点多的时候回到了老家所在的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副枝繁叶茂的模样。
树荫底下有着几只觅食的小鸟,土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这会儿正是上工的时候,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牛叫和几声小孩子的吆喝声。
他把摩托车停在爷爷奶奶家院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院里没人,安安静静的。
他从挎斗里把刘小丽和陈雪茹捎的东西搬进堂屋放好。
又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搬了把板凳在院子里的板栗树底下坐下来。
日头从房檐上斜照下来,晒得院子里的泥地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开始把下午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其实这事他心里早就有个草稿了。
下午他先一个人进山,到那片板栗林里转一圈,回来以后就说在山里发现了板栗树,面积还不小。
然后让大伯以大队长的身份出面,先把村里几个辈分高、威望重的老人叫到一起,把这事透给他们。
这些老人里头的,有老支书、有老族长、还有几个说话管用的长辈。
村里的大事小情,只要他们点了头,底下的人就不会有人闹腾。
板栗这事牵扯的利益不小,要是直接开大会说,人多嘴杂,保不齐就有人把消息漏出去。
可要是先跟老人们通了气,让他们去给各家各户做工作,那就不一样了。
老人们说话,村里人信服,再加上按出工出力分配的原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把这法子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过了几遍。
觉得没什么漏洞了,才起身又倒了杯水。
剩下的就是等爷爷奶奶下工回来,把大伯叫过来。
几个人先碰个头,把事情定个调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板栗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心里头那股从路上带回来的沉重感,渐渐被这熟悉的院子冲淡了一些。
可他知道,等下午进了山,等那些板栗真的从树上摘下来、分到各家各户,这事才算真正办成。
眼下,他得先把这第一步走稳了。
时间缓缓而过,转眼就到了中午。
村子里也是响起了下工的钟声。
铛铛铛的响了好几下,在村子里回荡了开来。
这是下工的信号,田埂上很快便有了动静。
三三两两的人影从庄稼地里冒出来,扛着锄头的、拎着水壶的,沿着土路慢悠悠的朝村里走。
有婆娘隔着田埂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有汉子蹲在路边点上一根烟歇脚。
村子里的烟火气就这么一点点的重新聚拢起来。
李卫东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目光顺着土路朝村外望去。
此时日头正毒,晒得路面泛着白光,远远看去人影子都在打晃。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往回走的人群里认出了自己爷爷和奶奶的身影。
两个老人走在人群中,也在和周围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在说着什么。
两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李勇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
他眯了眯眼,认出了是谁,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王桂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李卫东。
她脸上的皱纹顿时舒展开了,紧赶了两步,还没走到跟前就开了口。
“卫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李卫东迎上前两步,先接过李勇肩上的一把锄头,又伸手去接王桂枝胳膊上那只篮子。
“爷爷奶奶,我刚到家没多久,看着你们还没下工,就在家等了一会儿。”
李勇把锄头递给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他一眼。
“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还是就回来看看?”
李卫东笑了笑:“有事,等会儿我再跟你们细说。”
王桂枝在旁边听了,也没急着追问,毕竟现在还是在院子外边,有些话不方便被外人听到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