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忽然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忆月寒和幽月寒的相似性，或者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是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她总是能够清楚找到每个人的弱点。
为了这不为人知的隐秘的虚荣，为了享受这份痛苦带来的自视甚高的快乐，他舍不得打断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但是忆月寒也低估了他，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这点原本只是自己顾影自怜的虚荣已经成了敌人对付自己的手段，他便不会再沉溺一次。
他毕竟是个真的敢把十字架往喉咙里捅的人。
阿尔芒的周围又冒起圣光，与之相对，对面的那个倒影也跟着冒起圣光。
这个看似广袤实则狭窄的空间里，萦绕着淡淡的神谕力量。
【神谕·公义的冠冕：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今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没有什么不可面对自己的，他所守的道他一直在守，他所有的缺点他都敢于面对。
所以眼前的这个倒影，也没有什么不可面对的。
本体和倒影进行对视，倒影的十字架已经触碰到喉咙，却并没有刺下去。
原来自尽并不是倒影依据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只是阿尔芒会下意识如此认为。
忆月寒果然是个算计人心的高手，算准了他会那么以为，算准了他的虚荣会耽误他。
阿尔芒对着自己的倒影微笑，倒影微微皱眉。
寄托着神谕的圣光丝丝缕缕蔓延到倒影处，像蚕茧一样把他严密地包裹起来。
阿尔芒看向倒影是背后的虚空，这应该是倒影继续出现的时候，但现在却没有新的倒影出现。
阿尔芒本以为还会有新的倒影出现，把这些倒影争取过来，就有机会打破这座属于记忆的迷宫。
但他现在知道了忆月寒是个从不看清对手的人。
他调整了战略，她就紧跟着改变了战略，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事实上，忆月寒的确有些发愁。
阿尔芒清醒过来的速度远远超乎她的预料，本想将他迷惑至身后再一击毙命，现在计划只能落空。
所以忆月寒并不是立刻就调整战略，而是在拖延对方破局的同时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以小见大，反弹buff的出现就意味着要从肉身上消灭阿尔芒是不可能的事。也许本体来能做到，对方身上那么概念加持，要压制阿尔芒的信仰概念不成问题。
但是自己目前接触到的概念还太少，不能做到稳压信仰概念。
同样的道理，对方也杀不了自己。
所以用一场战斗的生死来决定输赢，在眼下这个局面是行不通的。
必须用别的方法让对方认输。
击碎他的信仰，让他自我怀疑，看似不可能，但未尝不能一试。
可惜行不通就是行不通，却欲流风太过年轻，还不够了解自己，所以能被轻而易举地说动。阿尔芒却不一样，他已经为他的信仰奋斗了一生，信念之深并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可以撼动的。
但是既然已经投入比赛，断没有不分输赢的道理，这一招拿不下他，总有招数可以。
忆月寒冷静地隐藏在空间裂缝内，用一抹淡淡的浪花遮掩自己的气息，看着阿尔芒同他的倒影彼此对视。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需要我把记忆概念借你用一下吗？】
忆月寒微微蹙眉，但随即就松开。
自己帮自己的忙，有什么不好？
【需要用什么东西作为承接？】
【记忆宝石，它只能承接一分力量，剩下九成降临压力你来扛。】
【好。】
三分钟后，倒影倒戈，同他一起出手撕扯记忆发带内部空间。
很少有人在被关进记忆发带内部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被关了进去，阿尔芒也没有。
但他凭直觉就知道，周围整片空间不同寻常。有可能是幻术，但更有可能是某个道具的内部空间。
他习惯于先出手试探，确定自己的猜测后，再一击毙命。
因此他和倒影用着同样的十字架，但出手所用的力度并不相同。
倒影用上了全部的力气，阿尔芒本体却只用了三分力。
贴着外围云壁的虚空中泛起层层涟漪，游走的乌云像一条大鱼，用力吸水，将空中的所有一切都当做小鱼虾吸向自己内部。
二人释放出来的攻击被轻飘飘吞进去，没在云层上激起哪怕一丝的变化。阿尔芒只用了三分力，云层吸它也就只用了三分力。倒影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云层吸倒影也就用上十成十的力道。
倒影来不及施展技能稳定自己，就被飓风裹挟，朝着云层倒栽进去，转瞬就被吞没，消失不尽。
阿尔芒注视着倒影消失的那个点。
那地方有个若隐若现的黑点，被阿尔芒注视后缓缓旋转起来。
阿尔芒想要移开目光，这黑点却有某种神奇的魔力，硬是将他的目光粘在这里，不允许他有任何偏转。
当那种奇异的粘着感消失时，阿尔芒转头看向另外的方向，发现周围已经彻彻底底变了样子。
他从阴暗的天穹高处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小山谷。
原本光线昏暗，现在光线异常明亮。
原本他飞在天上，现在却切切实实用脚掌亲吻大地。
原本他眼前闪烁的是云层中滚滚的雷光，现在他眼前只有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好像突然在战斗中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世外桃源般美好而平静的世界。
阿尔芒还不至于被这点手段所迷惑，他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也清楚自己马上就要面对什么。
“一定要这样拷问我的记忆吗？”
他轻声喃喃，目光从容而镇定，直视着前方山谷。
当电影拉开序幕的时候，镜头沿着美妙的风景一路向前推，视野被越来越放大的景色完全占据。
这是他童年居住的那个山谷，准确的说是山谷附近的疗养院。
母亲体弱，且患有对家族来说太过不体面的疾病，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光都在疗养院度过，他作为儿子也只能前来陪同。
过去的记忆又把他拉了回去，阿尔芒垂眸，复又抬眸，做好了应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