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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储卡里的第一视角视频最终通过国际网络公之于众。
画面里特种兵戏谑的笑声、安装炸药的熟稔动作,还有对着无辜志愿者扣动扳机时的冷血,在全世界各大社交平台上掀起轩然大波。
至于这份染血的证据能否将锡安官方推诿塞责的谎言砸得粉碎,能否拯救那个流血的国度,依然很难说。
其实吧,国家的命运不能全指望外部势力的介入,更不能寄希望于他国政客那点微薄的善心。
自救者天救之,但愿南黎凡特的人民能早日想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怎么说,这批来自异宇宙的克里格老兵,确实在那个寒夜为玛利亚提供了急需的武力援助,替无辜惨死者降下了惩戒。
在诸天万界的其他角落,获得新法术的施法者们也同样迎来了这群沉默的帮手。
说来奇妙,这些克里格英灵与其他咒缚军团成员一样,生前大多经历过惨烈的死亡,最终在亚空间能量与帝皇意志的双重干预下,重塑为某种特殊的亚空间生物。
而代价则是遗忘。
生前的名字、故乡的模样、曾经效忠的部队番号,都会被一层永恒的灰色迷雾包裹。过往的岁月不可避免地褪色、风化,作为凡人或阿斯塔特时的记忆、情感与羁绊,一点点沉入迷雾底部。
留在脑海里的,最终只剩下“自己曾经死过”这一事实,外加胸腔内被神圣烈焰灼烧的、永恒的复仇与使命冲动。
因此在战锤本宇宙,这群不死者是神秘而短暂的战场神迹。
帝国防线崩溃的绝境中,他们总是踏火而来,杀光眼前的敌人后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被拯救的幸存者望着满地焦黑的残骸,往往不敢确信那些沉默的救星是否真实存在过。
然而,当他们顺着利亚搭建的跨位面召唤通道降临到异世界时,规则却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偏转。
笼罩在灵魂上的永恒迷雾,在穿过世界壁垒时被剥离了。
这些英灵不仅找回了部分清晰的思维,还在召唤维持期间,重新拥有了一具会呼吸、会流汗、有体温的血肉之躯。
……
古希腊明媚的阳光下,年轻的斯巴达姑娘达玛丽斯最近固定绑定了一位克里格搭档。
达玛丽斯起初练习【克里格召唤术】,单纯是想找个干活、防身的帮手。
可亲眼见识过克里格士兵干净利落的拼杀技巧后,这位尚武的斯巴达姑娘彻底被折服了。
放着这么厉害的格斗大师不请教,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当即决定认一位克里格士兵当老师,打磨自己的近战格斗技艺。
前几次施法,从法阵里走出来的都是些闷声不响、下手贼黑的克里格壮汉。
对练的时候,那帮老兵半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有,抓着达玛丽斯的破绽就往泥地里掼,把她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直到最近一次召唤。
光芒散去后,法阵里走出来了一个身材相对娇小的克里格战士。
虽然这位战士下手同样不留手,可在把达玛丽斯摔倒之后,至少还知道扶她一把。
此外,两人拿着木矛对练拆招时,达玛丽斯的木矛尖端不小心勾住了对方下巴处的皮带,顺势挑开了那张猪嘴防毒面具。
滤毒罐落地的轻响中,达玛丽斯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面具底下居然是一张皮肤苍白、鼻梁上带着面具压出的红印、眼睛底下还有一圈黑眼圈的年轻姑娘面孔,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这可把达玛丽斯高兴坏了。
被摔进泥坑的郁闷一扫而空。
当天训练结束,达玛丽斯并没有解除召唤把人送回神国,她充分发挥了斯巴达姑娘的社交作风,上来就挽住人家的胳膊,强行拉着这位克里格同行结成了长期固定对子。
也就是说,只要双方都同意,召唤就不再随机,之后的召唤中无论出现几位克里格,其中必然有一位是这位克里格姑娘。
不仅如此,在得知对方没有名字后,达玛丽斯还单方面拍板,给这位异界老师起名叫“阿妮亚”。
两个来自截然不同文明、相差了三万八千年的姑娘凑在一起是个什么画风?
那简直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跨时空文化大碰撞。
结成搭档的第一天下午,对练结束后,达玛丽斯看着浑身裹在防弹军大衣、危险环境防护服、防毒面具、重型皮手套和长筒皮靴里的阿妮亚,光是看上一眼,都替她觉得捂得慌。
“阿妮亚,今天太阳这么毒,咱们去洗个澡吧!”
达玛丽斯热情地凑过去,还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大腿两侧开叉到胯骨、走起路来凉快透风的斯巴达传统运动短裙。
“把你这身闷汗的厚壳子脱了,我回屋给你拿件我的短裙换上!”
已经重新把防毒面具戴好的阿妮亚低下头,圆溜溜的玻璃目镜先是扫过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短裙,随后又打量了一圈周围明晃晃的太阳和毫无灰尘的空气。
“拒绝执行。”阿妮亚用公事公办的平板语调回答,“战地条例规定,战时不可脱离防化服暴露于地表大气。此外,你推荐的织物护甲防御力为零,无法抵挡弹片擦伤。”
“什么辐射?什么弹片?这儿只有太阳、河水和橄榄树林!”达玛丽斯双手叉腰,试图跟这位满脑子只有战争思维的搭档讲道理,“我们斯巴达姑娘锻炼身体都是这么穿的,跑起来多利索啊!”
阿妮亚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继续争辩,而是转身解下背上的工兵铲,双手握柄,对准训练场平整绿油油的草地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往下刨土。
泥块伴着草皮漫天乱飞。
“喂!你好好地挖坑干什么?!”达玛丽斯连忙上前阻拦,“这片草场昨天刚拿滚石压平!”
“构筑单兵立姿散兵坑与防炮击掩体。”阿妮亚没有停下,挥铲刨土的动作快出了残影,“这片开阔地没有任何反炮兵遮蔽物,也没有铁丝网阻绝阵地。站在这种地方聊天等同于自杀,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地下工事作业。”
看着转眼间就被刨出来半人深的大土坑,达玛丽斯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诸如此类的鸡同鸭讲,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达玛丽斯带她去城外看新嫁接的橄榄树林,阿妮亚摸着树干的第一反应,是严谨地计算砍光这片林子能搭建多少米战壕胸墙与交叉火力地堡;
达玛丽斯兴冲冲地跟她分享城里哪个斯巴达小伙子在月度比武里拿了摔跤头名、身材有多棒,阿妮亚则会一板一眼地询问对方的基因纯度评级、射击环数以及预计战损寿命。
换作一般人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桩子,怕是早就败下阵来了。
偏偏达玛丽斯是个神经比攻城槌还粗的斯巴达姑娘。
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非但没有消磨掉她的热情,反而让两个姑娘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微妙的友谊。
达玛丽斯不再强求阿妮亚脱掉那身厚重的灰大衣,只是会在每天摸爬滚打训练完之后,掏出手工肥皂和刷子,再用上新学的【清洁术】,仔仔细细帮阿妮亚把大衣上的泥点子和汗味清理干净。
收拾利索后,她就拉着阿妮亚坐在橄榄树的阴凉底下,絮絮叨叨地给她讲古希腊诸神的八卦、讲斯巴达夜校里的趣事。
而阿妮亚虽然十句话里才回半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擦拭工兵铲,却也会在达玛丽斯靠着树干晒太阳打瞌睡时,自觉地站起身来,端着铲子替她警戒放哨,连只路过的野兔都不让靠近。
平静的日子晃晃悠悠过去,到了阿妮亚留在人间的第三天下午,意外发生了。
午后的日头正烈。原本在对练拆招中能够单手把达玛丽斯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阿妮亚,今天挥动木矛的动作却变得越来越迟缓,脚步虚浮打晃,连防毒面具下的喘息声都粗重了好几分。
达玛丽斯看准一个破绽,双手抡圆了木矛猛力下劈。
只听啪的一声,阿妮亚虽然举矛格挡住了这一击,但整个人却像中了毒一样,双膝一软,晃了两下便一屁股跌坐在了草地上。
“阿妮亚?!”
达玛丽斯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前两天哪怕自己拿全身重量撞上去,这位老师都能像钉在地上的铁桩子一样纹丝不动!
她连忙扔掉木矛跑过去扶住对方,手忙脚乱地捏了个法诀,把自己刚学会没多久的治疗法术拍了过去。
温和的白光没入阿妮亚体内。
然而,预想中生龙活虎的画面并未出现。
阿妮亚的身躯依然无力,不仅如此,她的肚皮深处还不合时宜地传出了一连串沉闷而悠长的咕噜噜声响。
自己的治疗术压根不管用!肚子里还在响!难道是中了什么脏腑溃烂的怪病?!
慌了神的达玛丽斯哪里还敢耽搁,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虚弱的阿妮亚架上肩膀,迈开腿就往城外的神圣要塞狂奔而去,打算向那里的神明医者求助。
那天下午在要塞前庭医疗站值班的是尼禄瓦。
看着满头大汗、风风火火闯进大门的斯巴达姑娘,再看看被她架在肩膀上、摘了防毒面具后一脸茫然虚弱的克里格人,这位见多识广的阿斯塔特医官先是一怔,随后打开药剂师护手上的生物扫描仪,对着女兵从头到脚照了照。
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生理读数后,尼禄瓦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古怪。
“医者大人!请您快看看阿妮亚到底怎么了?我的治疗术对她完全没效果,她是不是得什么要命的重病?还是说中毒了?”达玛丽斯急切地问道。
尼禄瓦关掉嗡嗡作响的扫描仪,有些好奇地反问:“阿妮亚?”
“对啊,就是这位克里格战士!”
达玛丽斯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搭档的肩膀,解释道:
“我第一天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刻在铁牌上的数字编号!冷冰冰的数字怎么能拿来当人名喊呢?所以我当时就跟她说,干脆给你起个名字叫阿妮亚吧!她听完也没出声反对。既然没出声反对,那不就是默认同意了嘛!”
坐在诊察床边缘的克里格女孩闻言,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我当时也没同意啊……”
可惜她这会儿实在中气不足,抗议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要不是阿斯塔特的听觉经过基因强化,尼禄瓦怕是都听不清这句微弱的辩解。
药剂师低下头,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个倒霉的克里格小姑娘。
一个打从羊水培养槽里出来就只懂服从命令、挖战壕与冲锋陷阵的死亡兵团士兵,冷不丁在异世界碰上斯巴达姑娘这种近似于强买强卖、土匪绑票般的热情友情,也不知道对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永远泡在绝望粪坑里当消耗品,眼下这种吵吵闹闹的友情没准算好事。
尼禄瓦收回发散的思绪,清了清嗓子,宣布了最终诊断结果:
“不用担心,她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也没中毒。纯粹就是饿的。”
“啥?饿的?!”
达玛丽斯当场呆住,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一颗大号无花果。
她以为这些召唤战士是住在神国里的不死英灵!压根不需要吃凡人的五谷杂粮!
而比达玛丽斯更加懵逼的,则是当事人自己。
这位克里格人抬起微微颤抖的食指,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修士,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需要吃饭?!”
自从当年在冲锋路上被弹片撕碎、灵魂归于黄金王座庇护之下,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年头没体会过“饥饿”这种凡人的生理信号了。
刚才在对练场上肚子里火烧火燎地抽痛、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吸入了某种新型慢性生化毒气,导致内脏开始衰竭,刚才她都打算坦然迎接第二次死亡了呢!
结果你告诉她,这不是生化武器袭击,只是单纯没吃饭导致的低血糖?!
“千真万确,你的血糖浓度已经掉到危险临界值以下了。”
尼禄瓦耐心地给两个缺乏常识的姑娘科普。
“虽然我不清楚你在原本的宇宙是什么样的存在形式,但既然你回应了利亚女士的法术召唤,降临到了这方物质世界,并在法则重塑下获得了一具标准的碳基人类肉体;那么在召唤维持期间,你就必须遵循生物的基本新陈代谢规律,每天按时吃饭喝水补充热量。”
说到这里,药剂师看了一眼旁边的斯巴达姑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跟着一个精力过剩的斯巴达人高强度对练了整整三天,期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到现在还没当场饿晕过去,都已经算你们克里格人体质过硬了。”
听完这番有理有据的医学解释,达玛丽斯和阿妮亚面面相觑。
一个忘了给老师喂饭,一个忘了自己还得吃饭。
小小的医疗站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气氛尴尬得能让人用脚趾在石板地上抠出一座帕特农神庙来。
最后,还是心地善良的药剂师看不下去了。
尼禄瓦叹了口气,主动转身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姑娘走出医疗站,一路把她们送到了神圣要塞后方的公共大食堂,并给她们点了一顿丰盛的下午餐。
十几分钟后,几只系着白围裙的工兵猫推着餐车小跑过来,将一份份热气腾腾的美食摆上了长桌:浓油赤酱的番茄炖牛肉、香浓粘稠的奶油蘑菇汤、煎得两面金黄的蒜香海鱼、外焦里嫩的炸薯块、松软的白面饼,外加一大盘淋满了琥珀色槐花蜂蜜的奶酪甜点,把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快吃吧,阿妮亚!全怪我不好,居然把你饿了三天!”
达玛丽斯满怀愧疚地把餐盘往搭档面前推了推,眼巴巴地催促道。
看着面前这一桌子从未见过的食物,多少年没尝过饭菜滋味的阿妮亚咽了口唾沫。她有些笨拙地拿起餐叉,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拘谨地送进了嘴里。
温热的肉汁与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一路滑入空荡荡的胃袋。
那一瞬间,克里格人那双原本看起来有些呆滞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了一抹鲜活微光。
紧接着,她彻底放下了拘束。
秉承着克里格死亡兵团“执行任务绝不留余地、绝不浪费帝国一分一毫战略物资”的铁血作风,阿妮亚把餐桌当成了需要限期拿下的敌军阵地。
她一手拿叉,一手抓饼,以风卷残云般的凶猛气势,埋头对面前的所有食物发起了全面总攻!
炖牛肉,消灭!
蒜香海鱼,消灭!
炸薯块,连渣都不剩!
到最后,她甚至掰下半块白面饼,把装奶油蘑菇汤的深底陶碗内壁擦得锃光瓦亮,干净得连工兵猫过来收盘子时,都以为可以省下一道刷碗工序了。
达玛丽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一阵感慨:不愧是能徒手挖战壕的铁血战士,连吃饭都这么有气势!
然后她就把自己的那份餐点也给了阿妮亚。
阿妮亚照单全收。
然后,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半个小时后。
因为肠胃空转了整整三天,冷不丁在短时间内塞进了超量的高油高糖食物,导致急性胃扩张、撑得躺在食堂长椅上直翻白眼的阿妮亚,再一次被满头大汗的达玛丽斯哼哧哼哧地背进了医疗站,放回了尼禄瓦那张还没凉透的诊察床上。
看着床上捂着滚圆肚皮的克里格人,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心和歉疚的斯巴达姑娘,尼禄瓦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去【80医药箱】里拿健胃消食药剂的时候,心里默默想道:
看来,要想重新学会怎么当一个正常人类,这群从地狱里走出来的英灵们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练习才行啊。
……
对于所有的英灵而言,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光大多荒诞而温暖,就像一场场不真实的午后美梦。
而这或许是那位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君主在残酷的宿命之外,唯一能借他人之手,给予这些忠诚之士为数不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