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王城之内灯火错落,长街之上巡夜士卒往来不绝,甲胄碰撞之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赵景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
李德乐跟在其身后,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赵景此番主动提出帮忙,图谋的无非就是他外来修士的身份以及他还算可观的战力。
眼下空灵草之事悬而未决,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两人穿过数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门前。门楣之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写着府库司三个大字,两侧各站着三名披甲卫士,气息沉稳,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赵景出示令牌,卫士验明无误后侧身放行。
入得府内,格局却与外头的森严截然不同。
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雅致,倒不像是掌管全城物资的官府,更像是哪位世家公子的别院。
“今日带你见的,便是掌管王都府库的二世子殿下!”
二世子殿下喜好清静,府库司后院便改建成了他的居所。赵景边走边解释,殿下掌管府库多年,凡事亲力亲为,王城上下无人不服。
“多谢赵兄引荐。”李德乐颔首。
到了王都之后,他对这位二世子也略有耳闻。
汉王共有三子,大世子刘武常年在外征战,手握重兵。
三世子刘文华年纪尚轻,还未正式参与朝政。
唯有这二世子刘格,常年坐镇王城,执掌府库财政,在朝堂上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根基深厚。
赵景对府库司很熟悉,带着李德乐一路东走西走,最后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凉亭。
亭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温酒,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笑意,身上没有半分权贵架子,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正是二世子刘格。
而坐在他对面的白衣女子,身形窈窕,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气质。李德乐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雪无梅。
他几乎要脱口叫出这个名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会是她?
无数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她竟然还活着!
空间裂缝风暴之后,他流落到这真龙小世界,多年无人找寻他,他还以为雪家的这两位故人皆已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却没想到,会在王城以这样一种方式与雪无梅重逢。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德乐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便恢复了常态。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跟着赵景走上前去。
殿下,王妃。赵景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属下带李德乐李道友前来。
刘格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德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温和:这位便是近来在西城屡立战功的李道友?果然一表人才。快请坐。
李德乐拱手回礼:见过二世子殿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向雪无梅,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可他知道,雪无梅在看他。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位是雪王妃。刘格笑着介绍,王妃自西域来,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多,我正请教她一些外界的趣闻。李道友既然也来自西域,不妨一起聊聊。
李德乐微微躬身:见过王妃。
雪无梅轻轻颔首,声音清冷如泉水叮咚:不必多礼。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真的只是第一次见到李德乐。
刘格是何等精明之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也是巧,李道友和王妃都来自西域,不知此前可曾见过?
一句话,便将话题引了过来。
李德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开口,雪无梅却先一步说话了。
这位道友看着倒是有些眼熟。雪无梅的目光落在李德乐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不知李道友是西域哪宗弟子?
她问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可能见过的故人。
李德乐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雪无梅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如今的身份是王妃,她没有主动相认自然有她的道理。自己若是贸然相认,只会给两人都招来麻烦。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是游家子弟,这个假身份是他对外的幌子,也不可轻易拆穿。
心念电转之间,李德乐已经有了决断。
在下西域游家,李德乐。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雪无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游家?
雪无梅心中瞬间了然,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游家啊……游家的人我认识得不多,或许早年在什么地方见过吧,记不太清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过后来游家向御兽宗和我百灵群岛开战,两边断了往来,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李德乐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原来王妃是百灵群岛的高徒。
“我虽是游家下属之人,但并未参与两家的战争。”
雪无梅轻轻一笑,“李道友姓李不姓游,无妨。”
刘格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笑着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了。赵景你带李道友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景闻言,刚要开口说明来意,眼角余光却瞥见雪无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对。
赵景心中警铃大作。
他原本以为李德乐只是个有点本事的外来修士,所以才想着拉拢过来,为己所用。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雪王妃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说看着李德乐眼熟,却又说记不清了。
她问李德乐是哪宗弟子,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还有她最后那句游家与御兽宗和我百灵群岛开战,看似随口一提,实则……
这两人之间,怕不是有仇吧?
赵景心思电转,瞬间改了主意。
今日有雪王妃在场,不是谈正事的好时机。万一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东西,反而得不偿失。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赵景笑着接过话头,李道友在城头立了不少战功,属下想着殿下掌管府库,便带他来认识一下,日后兑换物资也方便些。
刘格看了赵景一眼,似笑非笑。
刘格没有拆穿他,只是端起酒杯,对着李德乐举了举:李道友年少有为,镇守西城墙劳苦功高,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殿下。李德乐举杯回敬。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李德乐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雪无梅也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眼看向亭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坐了片刻,雪无梅起身告辞: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我送送王妃。刘格也站起身来。
不必劳烦殿下。雪无梅微微福身。
说罢,她转身便走。白衣胜雪,身姿窈窕,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李德乐一眼。
雪无梅走后,刘格重新坐下,看向赵景:说吧,到底什么事?
赵景苦笑一声:殿下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看了李德乐一眼,继续道,李道友身上有旧伤,需要一株五百年份的空灵草疗伤,只是战功不够,所以属下想着……
空灵草?刘格挑了挑眉,五百年份的那株?
正是。
刘格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答应。
李德乐坐在一旁,心中也在盘算。
刘格掌管府库,要拿出五千五百战功的灵草自然不是难事。
但他凭什么帮自己?赵景的面子,还没那么大。
果然,刘格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五千五百战功,不是小数目。
况且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盯着我呢,府库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账目,我若是凭空给你调出来,不好交代。
赵景连忙道:不是让殿下直接调,属下的意思是,能不能先赊着,日后李道友立下战功再慢慢补上?
赊账?刘格笑了,府库开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赊账的先例。
赵景尴尬的笑了,是啊,是没有赊账的先例,全是白给的先例。找到的外界修士,都没少白给东西。
但下一瞬他的尬笑就僵住了。莫非真是王妃的原因?
刘格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德乐身上,笑意深了几分: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李道友是个人才,若是能为我所用,五千五百战功算得了什么。
来了。
李德乐心中暗道。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没有立刻表态。
刘格也不着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李德乐抬眼看向刘格,语气平静:殿下厚爱,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容我考虑几日。
刘格笑了起来:也好,你好好思考几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德乐的肩膀:本王的话,随时有效。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便走,留下赵景和李德乐两人在亭中。
赵景看着刘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头看向李德乐,苦笑道:李道友,你这……
赵兄好意,我再仔细想想。李德乐打断他。
赵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出了府库司,一路无言。
走到分岔路口,赵景停下脚步,看着李德乐,语气复杂:李道友,空灵草的事,你再想想?殿下是真心惜才,跟着他,比你在镇妖军里拼命熬战功强得多。
李德乐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吧。
赵景见他不松口,也不再多劝,只是道:那好吧。日后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多谢。
两人就此分别。
李德乐独自走在回西城的路上,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纷乱。
雪无梅。
她怎么会成了王妃?还有她姑姑雪凝霜怎么样了?
为何她故意提及游家与百灵群岛开战的事?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李德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加快脚步,朝着西城的方向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的阴影里。
雪无梅站在暗处,望着李德乐远去的背影,眸中情绪复杂。
真的是他。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活着。
当年那场空间裂缝风暴,凭借着姑姑元婴修为和自己对空间裂缝的特殊感知才极为艰难的闯过……
本以为他早已尸骨无存。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游家的人?
还有……他身上的伤。
雪无梅身负空间灵根,对空间波动的感知何等敏锐,方才见面之时,她便察觉到了李德乐神魂中的隐疾。
雪无梅沉默片刻,向前一步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