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租界医院走到法租界曾公馆，要是个健壮的年轻人平日里最多需要一个半小时。就算是年纪大些走慢一点，两小时也足够。
可今天，曾大伦踉踉跄跄，就算有人扶着，也足足走了三个半小时。
等他走到曾公馆门口，周围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站满了。
但此时，曾大伦哪有心思再管这些，他好几日没吃什么东西。
别说是身上的伤，就算是个好人饿了这么多天，再走这么远的路，一样头晕眼花，有气无力。
因此，当他迷迷糊糊地看到眼前熟悉的黑色大门时，他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趴在了曾家大门口。
曾家大门口站着的守卫一瞧便于心不忍，他紧紧蹙着眉，大步走过去，将曾大伦抱着，撑起了他的身子。
就在众人都看不见时，他将一颗药丸塞在了他的嘴里，小声说道。
“大少，一会儿老爷出来，你就只管哭求，这是钟小姐给的药，咽下去，一会儿保你平安无事。
不管老爷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用怕，只管放心，老爷心里也有数，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眼下家里边吃的喝的，洗澡的水都给你准备好了，咱们最后在外面演一出戏，就能回家了。”
曾大伦本来还闭着眼睛，浑身软塌塌的，听了这话，他立刻深吸一口气。
再加上刚把药咽下去，也不知是不是药起了作用，他立刻就来了精神头儿。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把面前的人推开，顿瞬间就红了眼眶，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他一边哭，一边往前爬，到了门口，用力地拍着大门，“爹，爹，我回来了，我错了，爹，求您原谅我吧，爹，我是您儿子呀。”
曾家的大门并没有立刻打开，曾大伦跪在大门口，一边哭一边拍门一边瞧周围。
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也有几个半生不熟的面孔混在人群中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曾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曾培德就站在门里看着自己跪在门外的大儿子，他垂着双眸，眸中流露出心疼和不忍。
可他的眼神又扫过门外一圈儿，看到有这么多围观的人，他又深吸一口气，眸光变冷。
“之前你去和日本人混在一块儿，我就说过，若是你还跟他们走得近，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你说就算我是你爹，也不要阻了你的前程。
要是我拦着你，你宁可不认我这个爹！今天怎么回来了？”
曾大伦听了这话伏在地上，他一边呜咽地哭，一边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曾培德袍子的一角。
他虽哭得惨，声音又带着嘶哑，可还是一字一句说得分明，“爹，我错了。
那些日本人不是好人，他们想哄骗咱们曾家的家产，所以才骗我。
他们说带着我赚钱，又许了我高官厚禄，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他们的真面目。
可是爹，我记得你当初说的话，我无颜见你，也无颜面对曾家的列祖列宗。
所以我只能每天醉生梦死，混吃等死，我不敢回来，也没有脸回来。
可是爹，这次在日租界，我中了毒，虽然侥幸留活下，留下一条命，可医生说伤了底子。
爹，我不是怕死，可是我舍不得您，我还想回来见见您，爹，如今见到了你，我此生无憾。
我知道我错了，可是爹，我是曾家的儿子，就算我今日死了，我也不想变成孤魂野鬼。
求您看在我诚心认错的份儿上，就让我回家吧，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曾家，死在你的跟前儿。”
听了这话，曾培德心里明知是假的，可他还是心疼得不行，眼圈儿也瞬间红了。
他怕旁人看出来，便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强把泪意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看向曾大伦，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去取鞭子来。”
程敖站在曾培德身边，连忙拦着他说道，“干爹不能打了，大伦的身子受不住。
他刚刚中过毒，虽眼下没丢了性命，可身子虚弱得不行。
我查过他之前一直昏迷不醒，水米不进，只是打了些药，要是再挨这一顿鞭子，怕是命就要丢了呀。”
曾培德却挣脱开他的手，厉声说道，“他当初走得决绝，又跟日本人混到一块儿，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曾家出身市井，后来虽侥幸发迹，可从未忘记来时的路。
这么多年，我捐钱捐物又捐粮，就是因为吃水不忘打井人，更加记得我是华夏人。
若今天就因为他几句哭求，我就让他再入曾家的门儿，我怕我死后到了地下，和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不过去。
所以这顿鞭子他必须得挨，活着算他侥幸，死了也是他活该。
去，取我的鞭子来！”
最后一句话，曾培德不光怒喝，他手里拄着的拐杖也用力地敲击在门口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此刻悄无声息，一个说话的都没有。突然，有一人在人群中喊道，“好，曾老爷大义，
不因是亲子而纵容，又肯严加管教，这才是义薄云天的曾家家主。”
程敖见状，又看向曾大伦面露不忍，可他最终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进了内宅。
不久他便取出了一根鞭子，双手捧着放到了曾培德面前。
曾培德伸手去拿，程敖又瞬间握紧不肯放手，脸上带着恳求。“干爹。”
曾培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喝一声“放手”，便把鞭子夺了过去。
曾培德拿到鞭子，又转身看向曾大伦。他高高举起鞭子，狠狠地甩了下去，啪的一声抽在了曾大伦的后背上。
“第一鞭，打你忘记自己是曾家的子孙，背弃曾家，此为不孝。”
第一鞭落下，抽在曾大伦的后背上，他的衣服本来就薄，第一鞭衣服便被抽碎，露出下面的皮肉，
他的背上瞬间显露赤红色的鞭痕，隐隐的渗了血。
可曾大伦却死死咬着草牙，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可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
只瞧着他这样子，周围的人全都紧蹙眉头，感觉连自己身上都在跟着疼。
紧接着，曾培德又抽下第二鞭子。
“第二遍打你不遵家训，和日本人勾结，贩卖烟土，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儿。
想当年林则徐虎门销烟，为的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你又做了这样的事儿，便是不忠于国家，不忠于人民。
这第二遍打的就是你不忠！”
第二鞭子下去，曾大伦身上又被抽碎一道口子，显然这第二鞭是用了力气。
眼瞧着他的后背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曾大伦实在忍不住，他身子一塌，便惨叫了一声。
可很快，他又死死咬着牙，又用手撑着身子在曾培德面前跪好。
曾培德颤抖着又举起鞭子，，可他瞧着自己的儿子这副模样又怎能不心疼？
因此他的身子晃了晃，程敖连忙扶住他，“干爹，够了，再打下去，大伦真的要没命了。”
可转而他又小声说道，“干爹使劲儿打，大伦后面贴的是猪皮，而且埋着血囊，不使劲儿，那血囊抽不破，不出血。”
曾培德的表情差点儿没绷住，他的嘴唇颤了颤，又狠狠地打下第三鞭。
果然，这一次出现的痕迹更加惨烈，血水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后面的衣服也被鲜红的血洇湿了一大片。
曾大伦身子又一次塌下，这回他趴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一声惨叫从口中溢出，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周围的人便看个分明。
曾培德深吸两口气，又厉声喝道。“当年我送你出国留学，临走时族老相送，有多少百姓都登了家门送了大洋，
就为了让你学成归来，造福乡里。你是怎么做的？你辜负了他们，你让他们的一番心血白费。
当初你叛出曾家有多少长辈劝你回来，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在日租界里把他们撵走，让他们一把年纪受此屈辱，这第三鞭打的就是你不仁。”
曾大伦艰难地抬起手，又缓缓抓住曾佩德的袍子的一角，艰难开口，“爹，我错了，您信我，我有苦衷，只是我不能说，爹，我错了，你信我。”
曾培德冷冷怒喝，“既有苦衷，那就说。”
曾大伦却缓缓摇头，“不能说，时机未到，爹，你信我，我错了。”
曾培德闭了闭眼，好像怒其不争一样，又狠狠抽下第四鞭。
啪的一声，再一道鞭痕落下，此时他身下的青石板已经被血染湿了一片。
“你既说有隐情，却不据实以告，这就是你说的错了？
我也不怕当着百姓的面说这样的话，我曾家是黑帮起家，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你这段日子所作所为，第一遍违背了这个字，因此在第四鞭打的就是你不义。
你之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今日我用这四鞭做为处罚。”
曾培德慢慢地收起了鞭子，在手中团成一团，鞭子上的血很快便沾了他满手。
他握紧鞭子，浑身都跟着颤抖，可他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别以为今日咱挨了这四鞭子，便抵消了你之前犯的错，想进曾家门没那么容易。
今日你虽进了这个门，却要在祖宗祠堂里跪满三日。
这三日，我不会叫医生给你治伤，也不会给你吃一粒米，喝一口水。
熬过这三日，你便依旧是我曾家的人，若熬不过，乱葬岗便是你的归宿。
来人，把他拖到祠堂，叫人看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进忠和若罂坐在人群外的车子里，看着程敖挥手，带着人赶紧把曾大伦架进去，他才拍了拍驾驶座后背。
“走吧，绕去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