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门此行天道宗第一日,便亮明来意。
是该由阁下之人,配合吾等乡野村夫,再由不得诸君自作主张。
“浊染,必须由专人治理。”
这一讯号放出,不满之声此起彼伏。
“上清门确有治理浊染手段,可千年来归元死后,放任浊染横行也是尔等上清门。此时不过证真尔尔,跳出来要挑起大梁……凭甚?”
“莫要多言,待上面尊者下令便好。”
杨暮客自然听不见这些天道宗弟子的闲言碎语,但不妨他看得懂这些人的颜色。
第二日锦章将舆图递给杨暮客。
“师弟,这便是当下有浊染威胁之地。”
杨暮客接来细细观察,中州无恙……或者说,他访道百家提前布置,防患于未然起到作用。拆了别人家的门庭,但踏踏实实地规整炁脉,这一桩功德,甭管别人念不念他的好,至少他做了。
灵土神州确没那般好了。
驳接陆桥之地,因为海水侵入地脉涌动之下有液化之危。天道宗用土性镇物加固。至于具体细节,舆图上并无明确记载。
一条诡异的路线是从西向北,另一条则是从南向东。这是两条平行线。
他曾在府宽的指导下翻阅引导术通识,必要的知识自然晓得。这两条线,是元胎的地磁路径。是双核异相磁性抵消的重合所在。
“锦章师兄,两线长度各自万里之遥,天道宗一直密而不发。究竟何意?”
锦章听了紫明的质疑犹是和颜悦色,他道,“纤芥之疾尔……我等还能应付。若师弟不来,自然是徐徐图之。治理元胎,从来都急不得。”
“倒是小弟孟浪了,的确如此……泱泱天道雄主,统御千家宗门,再造元胎不世之功。贫道安敢置喙……见谅。”
杨暮客欠身一揖,收了舆图离去。
锦章笑看那人离去,也不恼。听一向张狂的上清门小师弟说一番阴阳怪气儿的话,亦是别有一番滋味。有趣,有趣……
在天道宗准备一番。自是要等着天道一脉下放凭证,他才能游方各地处置浊染。
一日后有位老者前来。
老者像一根风干枯瘪的竹竿,赤足而行在云间,手腕脚踝上都戴着金环。他落下云头静静打量院里头的杨暮客。
“你便是上清当代观星一脉真传?”
“贫道便是。”
“老夫乃是九景一脉地仙,如今一万八千岁。与你家条诚真君亦是老相识。该你叫一声师祖。此番你来我宗治下行功,持此物游方各地。遇事不决则呼唤老夫道号,瑞勤。”
一个明晃晃的圆环在半空飘荡,嗡嗡声中忽大忽小,滴溜溜地转着,最终落在杨暮客的两掌之间。
杨暮客翻手将此物收进袖子,揖礼道,“晚辈明白。”
“既如此莫要留在昆仑,速速出山。”
“待天道宗节令赐予,晚辈一刻不留。”
哼。那老儿腾云而起,消失不见。
杨花花探头看看,“道爷,方才那人送来了什么?”
“无他,行走的凭证罢了。”
“哼。大宗就是事儿多哩,公家的节令还没下放,支脉的人先来给信物。都不知要听哪个。”
“都听便是了,贫道只要成事,多少人来下命令都无所谓。”
碧川赶忙把杨花花拉进屋,“行行好,您就别多事了。”
果然,午时过后来人言说天道宗宗主接见杨暮客。此时杨暮客心中亦是松了口气。他亦是怕天道宗用种种理由将他扣下,拖着……荒废大把时光,最后再去收拾烂摊子,却也找不出首尾。
上清门道人手捧玉如意登堂入室。
天道宗大殿碧玉为瓦,朱漆红柱立在雾霭之中,目之所视层层叠叠,土黄地砖严丝合缝,流光旋转。言语声,尽数被空旷吸纳……
一条路走了不知多久,才来至正殿之前。
里面置放着九个泥塑。正是各支脉值守的地仙塑像。
天道宗宗主和颜悦色地看着杨暮客,一番场面话,一番客套话。而后将一节翠竹令旗递给杨暮客。
“我天道宗管制无能,浊染未能根除叫道友忧心,实在汗颜。若道友以外援扫清危情,老朽定然厚礼奉上答谢恩情。”
“不敢不敢。宗主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此乃我上清门分内之事。小可修行低贱,未能提前安排处置,亦是我的失职。”
“请上清道友接令旗。”
杨暮客上前两手握住竹节,“领命!”
一夜过后,便是杨暮客抵达昆仑的第三日。没有客套,杨暮客即刻前往客堂准备告辞。
锦章领着至秋来此,“师弟,他是为兄亲传徒儿。修为比至欣不差分毫,且修正太初,已是真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去用,在我天道宗治下,只需传话于他,他定然悉听尊便。”
杨暮客亦是摆出长辈态度,“既如此师侄便过来吧。”
锦章才走,锦璨又来。将至秀和至澄塞进来。
他还未动身,身边就多了六个真人。三个天道宗真传,两个玄心正宗长老,和一个客卿,疏恍真人。
除了至秋和两个玄心正宗长老,这些人跟杨暮客俱是老相识。不得不说,天道宗若是修有情道亦是道途通达,毕竟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杨暮客还学不来。
入玄门,来至灵土神州边境。
外面便是涛涛海声。
没有功夫叙旧,异象迎面而来。杨暮客便看见地表时不时有浮起的微光。
微光裹着一团磁性继而引发雷电,噼啪声中将灵炁抽取干净,然后化作电浆穿越山壁石墙,一路火花奔涌向大海。
源头是一个石屏,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天地人三才拜访着镇物。
“这便是法地仙府的手段?”
至秋上前一揖,“启禀紫明长老,是。”
“果真精妙。”
疏恍讶然,“上人看懂了?”
杨暮客赶忙摇头,“看不懂。但这引雷纾解灵炁,奔向大海。确实是个好手段,只是可惜地脉要一直糜烂下去。”
至秀和至澄都不吭声。有浊染威胁,这地脉他们根本不敢改动,生怕一点儿异动便导致真正的浊染降临。届时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法地仙府的手段好用,能用。但治标不治本。若想治本,就要让太素束缚的元磁足够强,但目前手段还不足够。至少那个石屏上的阵法,承载不起那般大的能量。
“诸君……”杨暮客收了手中的玉如意,拿出节令小旗。
他身后的府宽和府丽最先响应,“徒儿在!”
其余人各自亦是上前。
“晚辈在……”
“小人在……”
杨暮客看向天道宗弟子,“先帮贫道拆了这石屏,贫道要开始做法了。”
至秀和至澄对视一眼,“晚辈领命。”二人说话间腾云而起。
杨暮客袖子里的圆环嗡嗡响动,旋转着就套在他的手腕之上。但他只是余光一瞥,只要不耽搁他行功,便是个枷锁套在脑袋上又如何?
“疏恍道友,百多年不见……一别之后,这天圆地方之道,你可领悟多少?”
“启禀上人……我……”
“天圆,即天全。全而大,无所不包。地方,则有律。依律行,万物有序。道友,今日我俩还此地秩序。何如?”
疏恍那颗久违的道心颤动,他眼中光彩复燃,“好!”
“请道友用出你的坤术神通,将地脉现形。至于玄心正宗二位道友!贫道做法,一概宵小若敢近前,杀无赦!”
“喏。”
哈哈哈哈……杨暮客大笑着,逆转阴阳。
明明是午后,须臾间天空黯淡。大袖一挥,灵炁作壳遮天蔽日。此地覆盖如鸡子,他与卵黄中阴神显照。
阴间一现,阴风呼啸。无数孤魂野鬼穿行其间,不知多少年来无阴司来收的野鬼,早就迷蒙了神志,浪荡在虚空中。
足踏风云之间,指尖灵光一闪。节令小旗化作一道光落在那些野鬼身上。
“敕令,拘神遣将。造化风云为上清,寰宇澄明救螟蛉。一炁万法乾坤大,尔等存思代吾行。”
小鬼一个哆嗦,肩膀抖动,背后脊柱长出来一根小幡。小幡上写着,“乾阳上清,寰宇澄明”。
这一番敕令,便将这些小鬼尽数化作了游神。
“拘!”阴神目光挪向西方中州,他直接将贾小楼留在中州的香火拘来……一个金色大鹏虚影凌空显照。
“弟弟要用姐姐遗留人间的香火,还请姐姐勿怪!”
那大鹏只是瞪他一眼,便消散不见。
抓来香火,化作点点灵光洒在游神身上。游神骑着风,身披灵光闪闪的铠甲,游荡在阴风呼啸的海崖之地。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鬼飞过来,“主上,此地乃是凡人边疆地域海中妖邪的战场……煞气尽数埋藏在地底,不知几许深……”
“那便收拢幽魂!疏恍道友!我俩把这大地翻过来看看,到底是何样的污水侵染了地脉。”
“上人且看在下神通。”
多年不曾动用召岳宫坤术基功,疏恍真人心中一直都憋着一口气。他明明一身大法力,投了天道宗之后却一直无处施展。
只见那阳神巨人在此阴间与杨暮客双辉呼应。仿佛阴极生阳的存在一般。
杨暮客动用一身气运,将天地大势赠与他。
疏恍灵觉通天地,目光直达地底百丈深。地壳岩石纹路层次俱是心中有数,指尖掐坤土法诀,手腕一番。大地掀开,露出地脉。
灰色泥浆涌动着,无数恶念聚集在地脉岩浆流淌的石层上方。
阴间开始有浊灰落下。
“众人皆退!”杨暮客背着手看着那一团煞气凝成黑云。
本来各就各位的真人都怔住了,一直无事庇护着杨花花和碧川的府宽和府丽也茫然不解。怎么就要退?
自在神明浮在高天之上,一身银光睥睨地看着那团黑云。那是邪神神种,是妖邪恶念,是无数战死者的尸骨。被潜埋在深厚的地壳中生了变化。这是人道开拓边界的报应,一直都在酝酿当中而不为人所见。
或者说,因为是天道宗的地盘始终无人在意。昆仑长治久安之下,岂有邪祟?有,但太深了。
当年师傅归元不曾来此治理,因为当年邪神还未开始侵吞边界。
上清门潜修数百年,便是它们积蓄力量的时候……
为时未晚!杨暮客气定神闲地看着那团黑雾,日后我可是要好好与尔等打交道呢。
待众人都化作流光退去,杨暮客手腕上的圆环依旧滴溜溜转着,“小子,莫要逞强。”
“老祖放心。晚辈若治不成此处,那天下间遍地诡异之处也不必去了。”
一人之战?还是万人之战?自是万人之战!从无数英魂能化为游神,杨暮客便知此地是无数凡人先烈牺牲之地。
手中令旗一挥,“我自诩为王,承天地气运而生。天道宗治下亦可做主。众游神听令,依尔等灵性各自结阵。此一战,贫道要胜。亡者尽数往生,由我亲自收拢灵性,归于天地!”
阴神话音一落,大袖一挥一条通天之路通往云上,无尽夜空。
“我曾经是骑兵……但没了马。”
“不就是马?老鬼我蹉跎上百年,早就被那些大石头压弯了脊梁,趴下去便是马。来骑我。”
数不尽的游神竟然按照凡人的军阵开始摆出掎角之势,对准了那团黑雾。
黑雾里走出来许许多多的人,那些也曾是与这些军人同行的袍泽,如今却没了神志。
阴神抱着令旗问一句,“不知对方是哪位古神?”
“又是你小子前来坏事儿……再造元胎若成了,我等又要何处去?潜藏数百年不曾为祸世间……给条生路行不行?”
“抱歉,这个小子做不得主。小子仅是领命治理浊染罢了。”
似上古吹来的一声号角,兵荒马乱之声自时空而来。
杨暮客挥手而成的那条路上,穿过一条根骨不变的光。过去与现在,无人分得清。
战场的厮杀声沸沸扬扬,阴神手掐法诀,以气运为墙,划分结界。
人曾于此作战,数十万年前,数万年前,一代代抵御妖邪。千百年前,也不曾有陆桥联通。那此地便只是战场,浊染天经地义。因为杀孽循环往复,不知对错。
但于今日,吾以上清门观星一脉传人号令,以气运之主之名号令。
立墙于此,生者自由,因序而存。人求海外之货,贸易取之。妖求栖身之地,修德取之。
杨暮客背后星空闪耀,以混元法分清灵浊,成就混元之态。趁着两军对垒,抽出元明法剑,一手掐三清诀,一手舞剑。脚踩禹步,定阴阳两仪大阵。剑光一指,一道灵光坠下,镇物填充地脉之内。
一道道光柱拔地而起。闪耀在阴阳不分的鸡子世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