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启十八年,冬。
秦向荣的死讯传来时,白蓉儿正与自己的长女谈心。
窗外飘着细密的雪花,荣德宫的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白蓉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骄傲。
元昭宁,元明熙与白蓉儿的长女,也是大启最耀眼的明珠。
她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通读史书,十岁便能与朝中老臣论政。
她的容貌承袭了白蓉儿的清丽,眉眼间却有皇帝的那份坚毅,小小年纪,已然气度不凡。
“母后,”昭宁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委屈,“您还没回答儿臣呢。”
白蓉儿回过神,看着女儿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昭宁,怎么忽然问这个?”
昭宁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昨日太傅讲《资治通鉴》,讲到则天皇帝的故事。儿臣课后问他,若则天皇帝之后有女子才德兼备,可否再为天子?太傅支支吾吾,只说祖宗之法不可废。”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白蓉儿,“母后,儿臣不小了。儿臣想知道,为何父皇不立儿臣为皇太女,而是立哥哥为太子?”
“况且,儿臣也知道,儿臣与哥哥未出生时,父皇就立我们为太子太女,可为何如今不立我为太女?”
昭宁口中的哥哥,是白蓉儿龙凤胎中的男孩,元承熙。
元承熙性情温厚仁善,待人宽和,自幼被立为太子,是朝野公认的储君。
可白蓉儿心里清楚,承熙不适合那个位置。
他太过仁厚,好得缺乏杀伐决断的狠厉。
他更适合做一个贤王,做一个辅佐者,而不是那个需要平衡朝局、制衡权臣、必要时不得不心狠手辣的帝王。
而眼前的昭宁更为合适。
毕竟白蓉儿花了不少心思教养她,为的就是此刻。
“母后,儿臣知道,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可则天皇帝也是女子,她能做,为何儿臣不能?”
白蓉儿弯起唇角,轻声道,“女子称帝,会更难,你可愿?”
“儿臣不怕难。”昭宁的目光坚定,“儿臣只怕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昭宁,”白蓉儿轻轻拉过昭宁的手,“你问的问题,母后以前就想了很久。”
昭宁抬起头,看着她。
“你父皇不立你为皇太女,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在等你成长。”白蓉儿轻声道。
“好在你没有辜负母后与父皇的心血,如今的你哪怕是在朝堂上,也能让那群老古董忍不住赞叹你的优秀。”
“母后就想问你,”白蓉儿握住她的手,“你怕不怕?”
“若是成了太女,那群人必然会四处与你作对,给你使绊子,甚至等你坐上皇位也会如此。就连死后也可能被人骂了千年。”
昭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母后,”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儿臣不怕。儿臣只怕一事无成,白活一场。”
白蓉儿看着她,眼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决绝。
“好。”她轻声道,“既然你不怕,那母后就替你说。”
白蓉儿抚摸着她的头发,“朝臣那边,慢慢来。这条路很难,但你既然想走,母后就陪你走。”
昭宁眼泪落了下来,扑进白蓉儿怀里,紧紧抱住她。
“母后……”
白蓉儿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元明熙与白蓉儿对坐而谈,谈了很久很久。
昭宁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父皇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女儿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继承人的眼神。
又过了几日,皇帝下旨,命太子元承熙与长公主元昭宁一同入朝听政,参与军国大事的商议。
朝堂上一片哗然。
有老臣当场跪谏,说自古以来没有女子干政的先例,说祖宗之法不可废,说长公主年幼无知,不堪大任。
皇帝只是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淡淡道:“朕没让她干政,朕让她听政。听,不是干。你们急什么?”
老臣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而昭宁就站在朝堂上,穿着一身庄重的礼服,目光平静如水,不卑不亢地看着那些反对她的人。
又过了半年。
太子元承熙忽然上书,请辞太子之位。
这道奏疏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朝堂。
承熙在奏疏中写道,“儿臣自幼读书,深知为君之难。帝王之责,在于权衡朝局、制衡权臣、决断军国大事,必要时需杀伐决断。臣性情仁厚,遇事常犹豫不决,恐难当大任。皇妹昭宁,聪慧果敢,才德兼备,实为储君不二人选。儿臣请父皇废臣太子之位,立昭宁为皇太女。臣愿以亲王之身,辅佐妹妹,共保大齐江山。”
奏疏读完,满殿寂静。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准。”
那一刻,昭宁站在朝堂上,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眶微微泛红。
下朝后,承熙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妹妹,哥哥不适合那个位置,你知道的。你适合,你来坐。哥哥帮你。”
昭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说不出话。
承熙笑了,替她擦去眼泪,“哭什么?这是好事。往后你就是太女了,可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
昭启二十年春。
皇帝正式下旨,册封长公主元昭宁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同年,前太子元承熙被封为端王,入朝参政,协助皇太女处理政务。
朝堂上的反对声依旧不绝于耳,可皇帝态度坚决,皇太女本人又确实争气,处理政务有条不紊,接见朝臣不卑不亢,数次在朝堂上驳得那些反对她的老臣哑口无言。
渐渐地,反对声小了,认可的人多了。
又过了三年,皇帝身体抱恙,皇太女开始监国。
那三年里,她展现了惊人的政治才能,平定了一次边疆叛乱,处置了一批贪官污吏,推行了几项利国利民的新政。
朝野上下,再也没人敢说“女子不堪大任”这种话。
而端王元承熙,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他分管户部,整顿税收,清理积弊,几年下来国库充盈,百姓负担反而减轻了。
他不争不抢,一心一意辅佐妹妹,成了皇太女最信任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