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帝都,邯郸。
邯郸城如同一颗镶嵌在河北大地上的明珠,在初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自赵云当年入主冀州,便大力发展邯郸,数载之间,邯郸从一个破落残城,一跃成为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
城中人口已逾八十万,四方商贾云集,天下货物汇聚,俨然已是神州腹地的第一都会。
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如矢,青石铺就的路面足可容纳八辆马车并驾齐驱。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市延绵不绝,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门楣上悬挂着各色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绸缎铺、瓷器行、茶肆酒楼、书坊药铺,应有尽有,无一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富庶与生机。
街上行人如织,熙熙攘攘….
有身着锦袍的商贾,手提皮匣,在伙计的簇拥下谈笑风生….
有头戴方巾的士子,手捧书卷,在人群中从容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有挽着竹篮的妇人,三五成群地聚在果脯铺前,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还有光着脚丫的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在街中缓缓驶过,车夫甩着响鞭,扯着嗓子吆喝“借光借光”。
路旁的摊贩们扯着各色腔调叫卖——炊饼、馎饦、糖葫芦、热腾腾的羊肉汤,那香气混着市井的喧嚣,在初夏的暖风中弥漫开来,勾得行人驻足不前。
这便是邯郸,这便是大明的都城。
与天下其他州郡那些残破的城池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战火,没有烽烟,没有饥馑与流离。
城中的百姓不必担心哪一天会有乱兵破城、烧杀抢掠,不必担心哪一天会有饥荒席卷、饿殍遍野。
他们只需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营生,过自己的日子,偶尔还会对朝堂上的政事评头论足一番——这在大明,是允许的。
因为大明皇帝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百姓议政,乃国之大幸。
当然,邯郸最耀眼的,并非朱雀大街的繁华,也非城中数十万人口的熙攘,而是那座雄踞于邯郸城西南,西依邯山而建的紫禁城。
紫禁城,大明的皇宫。
远远望去,那朱红色的宫墙绵延数里,如同一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邯山脚下。
宫墙高达五丈,墙头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城墙,将凡尘与天阙隔绝开来。
宫墙之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奉天殿。
奉天殿,紫禁城正殿,大明皇帝举行大朝会、接见群臣、颁布诏令之所。
那是一座堪称鬼斧神工的巨构。殿基以汉白玉砌成,高达五丈,共有九十九级台阶自下而上,取“九九归一”之意。
台阶两侧,雕栏玉砌,每一根栏柱上都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首昂扬,龙爪怒张,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大殿本身更是气势恢宏,殿顶覆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如同一座燃烧的金山。
殿脊两端,各有一只巨大的螭吻,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天地。殿檐之下,斗拱层叠,榫卯交错,每一处细节都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殿前那九根盘龙金柱。
每一根金柱都高达十丈,需三四人方能合抱。
柱身以金丝楠木为胎,外裹赤金,其上各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那金龙鳞甲森然,龙须飘拂,龙眼中镶嵌着鸽卵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里也泛着幽幽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紫禁城,大明的权力中枢。
它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无一不在诉说着大明的强盛与威严,无一不在告诉天下人,这个新的王朝,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再无人能撼动分毫。
……
紫禁城,坤宁宫。
与奉天殿的金碧辉煌不同,坤宁宫更多了几分雅致与宁静。
宫中遍植花木,初夏时节,牡丹虽已谢了,但满园的芍药开得正盛。
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红的如火,粉的如霞,白的如雪,将整座宫苑装点得如同仙境。
花丛之间,有彩蝶翩跹,蜜蜂嗡嗡,偶尔还有几只翠鸟落在假山的太湖石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这座宁静的宫苑。
宫中正殿,陈设素雅而不失贵气。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尊博山炉,炉中燃着上等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出各种形状,香气清幽而不浓烈,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其中一幅是皇后甄姜亲笔所书的《女诫》节选,字迹娟秀而不失风骨。
殿中侍立的宫女们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是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任性。
殿帘掀开,一个身影如风一般卷入殿中。
那是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少女。
一袭鹅黄色的流仙裙穿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那双眼眸尤为动人——清澈如水,却又灵动如星,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纯真烂漫,又隐约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聪慧与灵气。
她的面容更是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眉如远山含黛,鼻若悬胆,唇不点而朱,下颌尖尖,轮廓分明。
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小可人。
此刻,这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满是不高兴的神色。
那小巧的樱唇高高噘着,几乎能挂上一只油瓶,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两颊鼓鼓的,活像一只生了气的小河豚。
她大步走进殿中,一屁股坐在锦凳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重重地“哼”了一声。
宫女们见状,纷纷掩嘴偷笑,却不敢出声。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甄姜的胞妹,甄家五娘——甄宓。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沉稳而从容,木屐踏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殿帘再次掀开,一个身着凤袍的女子缓步走入殿中。
她年约二十七八,身量修长,体态丰腴而不失窈窕。
一袭玄色凤袍以最上等的锦缎制成,其上以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首昂然,凤尾逶迤,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头戴凤冠,冠上缀着九颗东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比这凤袍凤冠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面容。
那是一张端庄而不失温婉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若含丹。
她的美,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而是一种久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优雅。
那双丹凤眼中,既有母仪天下的威仪,又有洞明世事的睿智,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与从容。
她便是大明的开国皇后,甄姜。
她见证了赵云从一个边郡太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她也从当初那个代城军需作坊的女管事,变成了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身份虽然变了,但有些东西却从未变过。
比如,她至今仍亲自打理着国坊。
因为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与陛下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甄姜步入殿中,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锦凳上,气呼呼的妹妹。
她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
甄姜的声音温柔而舒缓,如同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缓步走到甄宓面前,微微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妹那鼓鼓的腮帮子,眼中满是笑意:
“谁惹了我家小五啊?瞧这气鼓鼓的样儿,像只小河豚。”
甄宓猛地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瞪得更圆了,小嘴一瘪,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气愤:“阿姊!你可算回来了!”
“哦?”
甄姜在甄宓身旁坐下,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然后拉起小妹的手,柔声问道:“究竟怎么了?”
甄宓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委屈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还不是被那个老顽固气的!”
老顽固。
甄姜的眉梢微微一挑。
她当然知道小妹口中的“老顽固”是谁,她们的亲生父亲,当朝尚书省右仆射,甄逸。
父亲前些时日还在河南太守任上,近日才奉调回京,出任尚书省右仆射。
父亲回京,本该是阖家团聚的喜事。
可怎么才回来,就把小五气成这样?
“父亲怎么了?”甄姜不动声色地问道。
甄宓气呼呼地挥了挥小拳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姊你说,老顽固这刚回京,不想着给老大不小的尧三郎找门亲事,反倒想给我订亲!”
甄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极短,茶盏中的水面只泛起了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便又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心,却没有水面那般平静。
小妹今年才刚过十二岁。
十二岁,虽已至豆蔻之年,但在甄姜看来,还只是一个该在花园里扑蝶、在书房里练字的小姑娘。
她自己当年嫁给陛下时已是二八年华,如今小妹年方十二,父亲就急着给她订亲?
这不合常理。
甄姜缓缓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波澜。
“哦?阿父看上了哪家儿郎?”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好奇,仿佛只是在与妹妹闲话家常。
甄宓气呼呼地从锦凳上跳起来,小手指着宫外的方向,声音里满是不忿与委屈:“还能是谁?清河崔氏一个叫崔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个名字,愈发气恼,跺了跺脚:
“反正就是清河崔家的!阿姊你是不知道,那个老顽固这几日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清河崔氏人才辈出,族中出过多少名士、多少显宦,又说那个崔家儿郎如何如何才学出众、品貌非凡……”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中竟泛起了水光,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阿姊,我才多大啊,老顽固就急着把我嫁出去,我也没吃他多少饭啊!”
甄姜伸出手,将小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别气了。你还没吃午膳吧?要不要让御膳房给你做碗你最喜欢的梅花汤饼?”
“不要!”
甄宓从阿姊怀中挣脱出来,仰起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甄姜,声音里满是央求:
“阿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最好下道懿旨给老顽固,命令他从今往后不得再干预我的婚事。”
“哼,我不信老顽固敢抗旨不….”
甄宓话未说完,大殿外突然传来女官的禀报声:“启禀娘娘,不良帅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