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杨振在沈城的提督府内精心筹划着即将在年后开始的全军大整编的时候,因其凯旋归来而导致的一些连锁反应,也在悄然发生。
腊月二十六日傍晚,被派往辽西探视祖大寿伤病情况的祖克祥,带着大批珍贵的参茸虎骨之类的生药补品,在经行锦州、松山两地之后,顶着严寒辗转抵达了宁远城。
早在两个月前,祖大寿本人就在一支辽西人马的护卫之下,从锦州南下宁远城了。
一方面,这是对朝廷一再下旨催促其率军南下的一个回应。
另一方面,入冬后宁远的气候照比锦州的气候要好上一些,更利于其休养。
祖克祥又在宁远城内等候了一天后,于腊月二十八日上午,如愿见到了祖大寿。
平虏将军关宁侯祖大寿,躺在祖家大宅后院的病床上,艰难的接见了代表杨振而来的自家族中子弟。
昔日如雄狮一样雄壮威武的祖大帅,早已没了以往挥斥方遒的风采,由于其胁下箭疮久治不愈,反复发作,整个人变得面容枯槁,伸出来的手臂也是干瘦如柴。
从未曾见过祖大寿这般样貌的祖克祥,在这位英雄迟暮的族中长辈的病床前面,几度泣不成声。
祖克祥的宁远探视之行,非常圆满得完成了观察祖大寿伤病情形的任务,但是也将杨振凯旋归来的消息传到了关内。
宁远城内,不仅有许多隶属于祖大寿一系的辽西军伍世家,而且也有大批朝廷先前派设的各种文官。
虽然现在洪承畴这位前蓟辽督师早已不在这里了,辽东巡抚也没有委派,但是隶属蓟辽督师府和辽东巡抚的一些兵备道、分巡道、督饷署等文官仍留在这里。
有消息说,朝廷很快会撤销蓟辽督师府的建制,重新恢复蓟辽总督府,甚至新的蓟辽总督的人选,都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这些滞留宁远的文官群体,就是在等待朝廷新的旨意和任职文书。
是以,祖克祥宁远之行带到祖家老宅的一些消息,很快就以各种方式传播开来,并迅速传往了关内。
就在崇祯十六年的除夕之夜,被时局折磨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的崇祯皇帝,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紧急报告。
骆养性在深夜里亲赴乾清宫,向崇祯皇帝报告了锦衣卫在山海关获得的有关杨振已经从漠北极寒地凯旋归来的消息。
原本因为骆养性深夜请求入宫觐见一事被搞精神紧绷的崇祯皇帝,得闻是此消息,忍不住在乾清宫内连声大呼“天助朕也,天助朕也”,惊得一批批太监宫娥赶来伺候。
次日清晨,也即正月初一一早,在纷纷昂扬的大雪之中快速结束了各种敷衍塞责和推诿扯皮的崇祯十七年正旦大朝会之后,崇祯皇帝立刻让人召来了与杨振有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杨朝进。
崇祯皇帝亲笔写就了一道手谕,命杨朝进带一队锦衣卫火速赶往辽东,去见杨振,征调杨振大军入关援剿西贼。
因为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最近几个月来发生在西北的事情,已经不再是寻常的流民造反,或者流贼劫掠了。
李自成在十月里占领潼关并顺利进入西安城后,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大肆屠戮劫掠,而是传檄四方招降纳叛,大规模分兵略地。
在短短两个月内,李自成的流贼人马先是占领了延安,将延安府改为天保府,随后又占领了平凉府,抓获庆王朱倬纮,然后又兵不血刃占领了宁夏镇,杀了韩王朱亶塉。
另一路西进的流贼大军也在十一月里占领了号称固若金汤的兰州城,坐镇兰州的肃王朱识鋐被杀。
与此相应的是,潼关之战后逃回陕西和三边地区的大部分官军将领纷纷投降。
包括一直在与流贼作战的总兵大将牛成虎、白广恩、董学礼、郑嘉栋,还有河南总兵陈永福,也尽皆投降李自成,而李自成一改旧习,不仅一个没杀,而且还让他们各领原部继续任用。
如果说牛成虎、白广恩、董学礼、郑嘉栋这些人,在孙传庭死后投降李自成,崇祯皇帝感到的只是怒火中烧的话,那么李自成不杀这些人,反而继续任用他们,就让他感到一股深深的忧惧和恐慌了。
因为这让他意识到,曾经几度接近将其扑灭的这股流贼,现在不仅真的做大,成气候了,而且真的是志在天下,志在夺取他老朱家已经延续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天下。
这让他一度有点慌神。
而这一点,也正是在孙传庭兵败身死,陕西三边之地尽数落入贼手的消息广为传播之后,他先是追悔莫及,后又恼羞成怒,直接将当朝首辅周延儒治罪问斩的根本原因。
若不归罪和治罪周延儒,他就只能再一次下罪己诏,再一次在列祖列宗和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当然了,杀了周延儒,他仍然是颜面尽失,只不过多少好过罪己诏。
因为只要下了罪己诏,那就等于是将陕西三边甚至整个西北之地尽失,多个藩王或被杀或者被俘的全部责任,归咎到了自己的头上。
在如今朝廷权威已经无法顺畅的通行于天下的时候,这么做的后果更加难以预料。
当然了,也是多亏了崇祯十六年初夏辽东的平定,让他有了足够的底气不下罪己诏,并直接下旨处死周延儒,同时对于最终平灭流贼仍旧抱有莫大的信心。
因为他还有洪承畴的人马,还有杨振的人马,这些都是他的底气所在。
至于祖大寿,崇祯皇帝本就对其颇有成见,现如今在得知杨振已经率军返回了辽东之后,更是默默给他贴上了一个不能重用的标签。
洪承畴率部入关并南下汴洛之后,崇祯皇帝曾多次派人带着旨意到关外调兵。
彼时杨振北上追击清虏余孽,一度音信全无,根本无从联络传旨,所以朝廷调兵的重点只能是祖大寿,一次比一次急迫。
但是祖大寿以自身伤病和麾下人马连续作战疲惫不堪为由,一再上书陈情,请求朝廷多给一些休整的时间,一次次往后拖延时间。
就这样,几次使者往返,几番公文往来,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崇祯十六年的年底。
这期间,崇祯皇帝曾经几次气得在乾清宫内冲着关外方向跳脚大骂祖大寿因私废公,可是却毫无办法。
一来,杨振的人马北上后音信全无,几乎与后方失去了联系,与朝廷更是像断了线的风筝,特别是洪承畴率军南下后,关外缺少了制衡祖家军的人马。
崇祯皇帝也怕把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军伍给逼急了,直接掀桌子造反。
毕竟牛成虎、白广恩、郑嘉栋、董学礼这些陕西和三边各镇的总兵们,可是说反就反了,一旦祖大寿及其麾下的骄兵悍将们有样学样,那么京师可就危险了,京师直接就在这些人的兵锋之下。
二来,祖大寿从锦州南下宁远城,也算是多少给了崇祯皇帝和朝廷一点面子,不至于让他们太过难堪。
至于走到宁远城后不再继续南下的原因,崇祯皇帝也从京师派人去探看了,他知道祖大寿确实伤得很重,所谓久治不愈,不良于行,并不是单纯的借口或者托辞。
而这也就意味着,辽东的清虏虽然已经平定了,但是在短时间内,获封关宁侯的祖大寿依然不能指望。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崇祯皇帝于除夕之夜,终于收到杨振率军从遥远北方凯旋归来的消息,他才会格外高兴。
当然了,真正让他感到格外高兴的,并不是杨振率军收复了大明努尔干都司曾经管辖的广袤土地,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关心。
他真正关心的是,祖大寿关宁军的背后,终于有了一支比关宁军还能打,同时也比关宁军听话的人马,可以制衡他们了。
与此相应的是,他终于又有了一支可以依赖并且可以调用的精锐人马,去帮他扫平李自成这个巨大的威胁了。
所以,在得知杨振已经率军返回沈城以后的短短几个时辰里面,崇祯皇帝就做出了调遣杨振率军入关赶赴西北作战的决定,还特意委派了与杨振有旧的太监杨朝进,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之下,顶着崇祯十七年的第一场风雪,快马加鞭赶往辽东。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也即崇祯十七年的大年初一,已经占领潼关并入主西安将近三个月的李自成,在大批文官武将的簇拥之下,大踏步迈进了由原来的秦王府银安殿更改布置而成的金銮殿内。
随后在一帮文臣武将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万岁之声中,李自成龙行虎步地登上了披着一整块明黄色素绸的宝座,正式宣布建国改元,立国号为大顺,改年号为永昌,直接以崇祯十七年为永昌元年。
事实上,自从李自成入主西安城后,城内规模庞大的秦王府,就成为了李自成的“新顺王”王府,王府内的银安殿,也随之成为了李自成这个新顺王与麾下文官武将们商议大事举行典礼的地方。
过去的草台班子如今也登上了大雅之堂,人人盼着更进一步。
相应的是,伴随着闯军各路人马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就拿下了延安、固原、平凉、宁夏、兰州、临洮等整个陕西三边之地,李自成本人的野心,也随之迅速膨胀。
特别是进入腊月以来,牛金星、宋献策、顾君恩等一帮军事谋士,以及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谷可成、李过、高立功等等一干心腹干将们,相继以顺天应时、安抚人心和封赏部下等理由反复劝进,李自成终于决定在西安建国称帝。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也即新成立的大顺永昌元年正月初一,刚刚登基称帝的李自成发布了一系列命令。
先是改西安为长安,称西京,以其为临时都城,并许下了亲率大顺军主力东征并占领大明京师统一天下的宏愿。
然后李自成追封其父、其祖父以及其曾祖父皆为皇帝,封其元配高氏为皇后,封其弟李自敬为王,号称三千岁。
随后大封群臣诸将,封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以其为文臣百官之首,封宋献策为开国大军师,以其为军师谋士之首,同时将原来在襄阳时设置的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侍郎一律升为尚书。
与此相应的是,所有以及劝进的部将们,这一次也都得到了重重的封赏,除了各种将军封号之外,还封赏了一大堆世袭爵位。
大将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李锦、刘芳亮、张鼐、袁宗第、刘希尧、贺锦共九人被封为侯爵。
刘体纯、党守素、白旺、蔺养成、李过、田虎、高一功等二十五人被封为伯爵。
甚至投降李自成不久的明总兵陈永福、牛成虎、白广恩、左光先等人,也赫然出现在封伯之列。
此外,还有子爵数十位、男爵数十位,真可谓是李自成一人称帝,其麾下部将人人水涨船高,个个鸡犬升天了。
单就这一点来说,李自成这个从下岗驿卒起步的大贼头,与深宫中长大的崇祯皇帝相比,显然更善于笼络人心,更善于激励士气。
就像陈永福、牛成虎、白广恩、左光先等等这些官军总兵或者前总兵,在崇祯皇帝这里,一直是缺粮少饷、动辄得咎,隔三差五就要挨上一顿训斥,而且多数时候都是顶着戴罪立功或者立功赎罪的身份在前线卖命。
可是到了李自成这边,不仅总兵照样干,而且转眼之间就封了伯爵,这个待遇上的反差有多大,恐怕也只有陈永福、牛成虎、白广恩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对其他立场不过坚定的官军总兵来说,能起到什么作用,也就显而易见了。
当然了,李自成在西安宣布建国称帝改元并且大肆封赏麾下文官武将的事情,对于远在辽东的杨振来说,一时间自然是无从得知的。
甚至包括崇祯皇帝已经得知他返回辽东,并且已经派了杨朝进带队赶赴辽东传旨,准备调他率军入关,去西北剿贼的事情,他也并未接到任何风声。
毕竟崇祯皇帝调他率军入关的手谕,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中午才给杨朝进的,就算杨朝进带人快马加鞭日行六百里,也不可能在两三天的时间内抵达沈阳城。
一者,两地之间的路途本就遥远,道路条件又极差,即使天气晴好,一切顺利,也根本做不到日行六百里,能日行两百里就算是极限了。
二者,入冬以来京畿一带流民云集,从京师往东直到永平府境内,乞食于道者众多,落草为寇者也不少,虽然不成气候,但道路并不太平。
再加上刚进正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又逢风雪,道路湿滑,夜间必须入城住宿休整,不可能夜行。
因此,别说两三天了,就算是十二三天,赶在正月十五前能到地方就算不错了。
当然了,就算杨朝进他们一行人,赶在正月十五前抵达沈城,他们也注定见不到杨振本人。
因为,就在这个甲申年的正月初五一大早,杨振就已经带着大批护卫和移防的人马,正式启程赶赴平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