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原城休整了几天后,杨振麾下各部人马终于能吃好睡好了,先前因为严寒条件下长途跋涉行军而消沉的士气,开始大幅度回升,
与此相应的是,得知杨振已经凯旋归来的附近驻军将领们,要么亲自前来拜见述职,要么派人送信问候,打听他何时返回辽沈,一时间开原城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其中让杨振感到高兴的是,几个月前在吉林木城之战中迟迟没能抵达现场的何洛会,在杨振北上黑龙江方向之后不久,也终于看清了形势,决心转投到自己这边来了。
一方面,清虏小朝廷已经被一锅端了,甚至连那个所谓的皇太后和新登基的顺治小皇帝,都被自己人给卖了,被杨振给移送到洪承畴那里去了,大清国已经彻底完蛋了。
另一方面,祖大寿身负重伤,已完全顾及不到他这个新投效过去的前清虏大臣了,这让何洛会内心深感失望。
加上祖大寿在撤军之前,曾经有过安排,命令他和由他负责押送的辽西辎重炮营,前往吉林木城方向,听从杨振号令,支援杨振作战,所以他并没有南下。
何洛会后来听说,祖大寿的这个安排,为祖家军赢得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战利品分成,几乎等于是将他和他所负责押送的辎重车炮营卖给了杨振。
但是,被当成了包袱卖给杨振的何洛会,及其带领的辎重车炮营,却没能从中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好处。
这让何洛会本人和跟着他一起投诚到祖大寿麾下效力的原部人马很不满。
同时,那个由何洛会率领骑兵押送北上的临时拼凑起来的辎重车炮营,也同样深感不满。
其中那些出身辽西将门世家的官将,在祖大寿南归后不久也纷纷撂挑子南下,最后只剩下一些靠山没那么硬的底层马弁和临时征集而来的运送辎重车炮弹药的壮丁。
在这样的情况下,何洛会终于下定决心,在八月间从烟筒山派人去了趟吉林城,通过孟乔芳这条线,搭上了沈志祥。
他想率部就地转投到杨振麾下,但是彼时杨振已经北上黑龙江,一时联络不便。
而沈志祥、孟乔芳考虑到这事牵扯到了辽西的祖大寿,也不敢擅自做主答应,在私下表示欢迎的同时,便让何洛会率部一直留在了烟筒山一带。
进入十一月后,这些人在祖大寿曾经驻军过的烟筒山大营耗尽了粮储,衣食无着,再无别的选择,只能投靠沈志祥。
这一次杨振南下,在抵达开原城以前,消息就传开了。
与这边一直有所联系的吉林总管府,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一队信使,带着沈志祥的请示、孟乔芳的保书以及何洛会表明心迹的书信匆匆赶来。
对于何洛会转投自己,杨振当然非常欢迎。
杨振是知道何洛会的。
何洛会跟冷僧机一样,在后世史书上都是清虏那边有名的“奸臣”。
但是对杨振来说,奸臣有奸臣的用法。
何洛会和冷僧机这种人,你完全可以说他们心性奸诈、精擅权术,不是好人,但是你却不能说他们是庸人。
因为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这样的人用不好,的确可能会带来不确定的损失,但是用好了却是一把利剑。
于是,在接到沈志祥的书信报告之后,杨振当即接受了沈志祥的建议,命令沈志祥他们就地收编何洛会本部人马以及他们押送的辽西辎重车炮队伍。
而何洛会本人,则被杨振直接任命为了沈志祥的副手,即镇东将军吉林行营总管府副总管,仍领本部骑兵驻守烟筒山。
何洛会在范河城向祖大寿投降的以后,他手里有八个牛录的蒙八旗骑兵,大约有两千来人,加上监管押送的车炮辎重营兵丁杂役约三千来人,也算是一支实力尚可的队伍了。
虽然杨振暂时用不上他们,但是作为一支备用力量却是可以的。
万一宁安卫的虎尔哈人、兴凯卫的瓦尔喀人,又或者新设立的科尔沁嫩江四卫突然造反了呢?
彼时何洛会在烟筒山驻守的这支骑兵和大批壮丁,就随时可以就近支援黄龙府和龙泉府方向的平乱作战了。
这也算是有备无患了。
在开原城停留了几天后,杨振本人也从连续数月戎马倥偬的身心俱疲之中慢慢缓了过来,加上忧心后方尤其是关内和朝人那边的形势变化,他更不能在开原城逗留太久。
适逢李禄派往沈阳方向通报杨振凯旋消息的信使,在十二月十七日返回了开原城,并带来了沈阳方面新的重要消息,于是杨振准备继续踏着冰雪赶路南下。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杨振在妥善安排好开原城等地的防务以后,与奉命留守开原的祖克勇征东前军所部人马告别,带着李禄、张国淦所部,以及冷僧机父子所部,踏上了前往沈城的归途。
杨振既然有了让征东前军整体驻防辽北的打算,那自然是雷厉风行,在停留开原城休整期间,就与祖克勇、李禄进行了沟通,直接利用这次南归,让他们完成了换防。
李禄作为征东军中后军的总兵,也的确不能长期远离其在鸭禄江两岸的辖区。
毕竟那里并非关内或者金海镇后方那样成熟的辖区,那里除了大量新设的军屯、民屯之外,还有许多至关重要与金海镇的军工产能密切相关的工矿产业。
他这个深得杨振信任,同时又在军中资历深厚,足以号令各方协调一致的中后军总兵只能在外遥控指挥,短期可以,长期肯定要出乱子。
何况根据张臣之前叫人传递过来的消息,朝人国内随时可能发生变乱,杨振虽然并不在乎朝人如何,可也不希望自己的一大军工产地受到冲击和影响。
所以,将李禄所部人马调离,命其回归安东城和新义堡等地,势在必行。
至于接替李禄所部人马驻防开原城、铁岭城一线,包括叶赫卫、叶赫故城直到黄龙府一线的人马,当然也只能是祖克勇的征东前军了。
就这样,杨振带着李禄和张国淦两部人马,从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启程,一路经行铁岭城、范河城、潞河城、蒲河城,于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后时分,终于抵达了沈阳城的小北门外。
张得贵、邓常春领着沈阳城的大批官员,就在小北门外的寒风中列队迎候。
杨振到城门下,下了马,领着李禄、张国淦,与前来迎接的众人一一见了面。
直到这个时候,杨振也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该回来了。
因为前来迎接他的,除了张得贵、邓常春以及总管后方军务处的寥寥数人之外,剩下的几乎全都是生面孔。
其中什么邓之林、曹振彦、刘汉、金世昌、王天相、金声振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当初盛京易手后邓常春收拢过来的所谓盛京新附军里的大小官将。
连邓常春其人,在归属盛京新附军的这些大小将领之中,都属于是投靠最早、资历最深的一个了。
仅从这一点来说,伴随着杨振北上征伐与扩张速度的加快,其最应该重视经营的辽沈腹心之地,现在就算不上稳固牢靠。
张臣在平壤,袁进在营口,李禄马上就要回安东。
祖克勇被杨振指派到了开原城,徐昌永身在玄菟东路的西盖马堡。
仇震海在镇东城,离得虽近,但事务缠身。
至于其他的各路总兵,距离辽沈这块新的腹心之地,同样一个比一个遥远。
其中吕品奇、俞亮泰、吴朝佐,杨振已经许久未见。
而身在辽西的松山总兵夏承德,远在平户岛的镇倭团营总兵林庆业,杨振更是几年未见了。
若不是杨振从一开始就将枪炮厂、弹药厂、造船厂以及粮食等物资,牢牢控制在金海镇最核心的地区,那么在眼下这种交通、通讯极不便的条件下,孤悬在外的各路总兵军头们,恐怕早就自立山头了。
“说说吧,朝廷又出了什么大事?孙传庭到底是生是死,现在有没有准确消息?洪承畴洪督师的人马,目前到了哪里?这段时间李吉那边,有没有书信送来?”
当天晚上,在为杨振举办的接风宴席结束之后,杨振叫人把其他与会的驻沈将领送出了“三镇提督府”,最后唯独留下了张得贵。
杨振叫人撤掉酒席,换上热乎的茶水,向张得贵问起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而且一张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神情也变得极其严肃。
就在前几天,杨振因为大雪留驻在开原城内期间,李禄把他自己从草原回到开原城后打听到一些新情况,向杨振又做了一些补充报告。
有一些来自关内的消息,已经可以确认,先前传闻朝廷在关内遭遇重大兵败的事情,并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而是已经经过朝廷的邸报证实了的事实。
正如杨振最担心的那样,朝廷在河南府的大败,发生在孙传庭统率的秦军身上。
只是孙传庭的下落一直没有得到官方的确认,各种后续的传闻也有很多,有说孙传庭已经战死了的,有说他畏罪潜逃了的,也有说他已经投敌了的。
尤其是关于投敌的传闻,目前传得很开,声量也很大。
而朝廷和民间之所以到处在传孙传庭投敌的说法,则是因为潼关是被人拿着孙传庭的王命旗牌和督师大纛叫开的。
地势险峻而且至关重要的潼关,竟然未经一战,就落入了西进的流贼之手。
这一点,在令朝廷和民间难以置信和震惊不已的同时,似乎从一个侧面证实了孙传庭投贼的传言。
因为除此之外,关内朝廷和民间实在无法理解潼关天险为何会如此形同儿戏一般地落入流贼之手。
但是,杨振的心里面,其实已经跟明镜一样了。
他只是迟迟不愿相信历史的惯性竟然会如此强大,迟迟不愿接受孙传庭已经兵败身死的事实。
因为,为了避免这一结局的出现,他明明已经采取了很多措施。
该做的,能做的,他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为什么关内的局势和孙传庭的命运,却依然没有得到改变呢?
一方面,清虏已经被灭了,京师朝廷的外部压力明明已经大大降低了。
另一方面,这些年杨振开镇金海,不断转移安置燕赵、中原和江淮流民,即使不算新开辟的地区,光是金海五路、登莱三路、玄菟三路和征东军各路总兵府辖内,安置的关内流民就已经超过了六十万户。
是超过六十万户,不是六十万口。
若论男女老少的人口数,几年来累计安置流民的数量,截止到崇祯十六年六月杨振从开原城率军北上之前,杨振辖内各路人口之总和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万口。
如今又经过了崇祯十六年的六月到十月这个黄金期,杨振辖内各军各路各地方的流民安置与开荒屯垦的数量,只会更多。
在彼消此涨的情况下,关内的饥荒情况与流民作乱的压力,也应该大为降低才对。
除此之外,杨振先后自筹粮饷组织派遣了登莱援剿先遣军、金海援剿先遣军南下。
再加上王朴的兵马回了大同,白广恩的人马回了三边,杨国柱的人马回了宣府,张存仁的人马去了保定。
甚至洪承畴及其麾下人马,也去了南边,确定了要接替督师剿贼不力的侯恂。
在杨振看来,这样的形势,虽不能说是一片大好了吧,但至少比起原时空的关内局面来说,确实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在这种形势下,京师朝堂只要秉持稳扎稳打的方针,尽力保证自己一方粮饷充足,保证前线兵马不因断粮而自乱阵脚,那么朝廷和官军大败亏输或者崩盘的可能性很小。
事实上,为了促成这一点,杨振特意将李吉派往京师长驻,让他继续收购京师多家超抄报行,花银子雇佣写手,为此大造舆论。
但是,现在看来,这一切似乎用处不大,崇祯皇帝和京师朝堂还是三令五申逼着孙传庭率军出了西安,出了潼关,赶赴河南府一带,与北上的流贼大军决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