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沈氏集团的股价没有任何悬念。
周一,一字跌停,集合竞价阶段封单就挂了二十万手。
周二,低开七个点,四十分钟后再次躺死在跌停板上。
从停供函见报算起,四个跌停,沈氏集团的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亿。
股吧里早就没了吵架的力气,满屏都是同一段话的复制粘贴:谁跑出来了,报个平安。
跑不出来。
跌停板上密密麻麻的卖单排到天际,买盘稀得可怜。
财经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
《断供三十天:沈氏电子还剩什么》《百亿蒸发之后,谁来为这次投票负责》。
沈氏总部大楼里,人心涣散。
不少员工都开始给自己找退路。
看上去坚固无比的商业堡垒,就因为提走了一个人,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
港城,中环。
方建已经三天没去办公室了。
不是他不想去,是总部的邮件一封比一封冷,最新那封抄送了亚太区风控委员会,措辞很客气:鉴于华国业务相关敞口持续扩大,请方先生于本周内就过桥融资项目的风险评估提交书面说明。
翻译过来就是:你捅的篓子,你自己说清楚。
周一晚上,黑石系资金方的律师函先到了方家。
函件不长,核心意思一条:股价已跌破融资协议约定的预警线,请方家于五个交易日内补足保证金差额,或提前归还部分融资本金,否则资金方有权处置全部质押及抵押物。
五个交易日。
方照山把函件看了三遍,让管家把家里还能动的东西列了个单子。
字画、藏品、几台车,全算上,填不满那个窟窿。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向他觉得关系不错的商业寻求支援,无不委婉拒绝。
他再一次感受到墙倒众人推的悲哀。
周二上午,方琳杀到了沈丰的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妆都哭花了,往沙发上一坐,声音劈着叉:“沈丰,你不是说能筹到钱吗?钱呢?”
沈丰面容憔悴,“没钱了。”
“你是集团总经理,你批一笔款子,从供应链那边走个形式……”
“你疯了。”沈丰站在窗边,头都没回,“集团自己的违约金一天几百万地滚,银行的授信经理天天上门,这个节骨眼上动集团的钱,你是想让我进去陪方翰?”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平仓吗?那些股票是方家全部的家当!”方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初要不是你们沈家父子翻脸,要不是你把事情做绝,方家至于走到这一步?”
沈丰转过身来,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人脸上的眼泪是真的,惊慌也是真的,可他看着,心里生不出一点怜惜,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把事情做绝的,是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书房里定章程那天,是谁说的,只要把沈洛免了,沈氏就是我的,现在呢?位置我是坐上去了?
沈氏却要完了!”
方琳被噎住了,随即哭得更凶:“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爸这两天血压高得下不来床,家庭医生一天来两趟。”她抹着眼泪,“他一辈子没求过人,昨天挨个给老朋友打电话,打了十几个,就借出来三百万。
三百万,够干什么的?”
沈丰也知道三百万没用,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挥挥手让她回去,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桌上摆着今天的行情终端,绿油油的一片。
他盯着那个跌停的数字,忽然就想起股东大会上,沈洛问他的那句话。
爸,想好了?
……
周二晚上,城南一家高档私房菜馆的包间,沈林做东。
说是吃饭,其实是沈丰系几位核心人物关起门来对账。
饭没吃两口,就吵起来了。
先开火的是沈云。
他把筷子一放:“二哥,我丑话说前头。我那点股份是留着养老的,再这么跌下去,我扛不住了。明天要开板,我先出一半。”
“你敢!”沈林眼睛一瞪,“这个时候你往外抛?你抛一半,市场立马就崩,剩下的谁接?”
“不抛等死吗?”沈云脖子一梗,“当初是你说,方家三十个亿进来,股价只涨不跌。
结果呢?四个跌停!我的养老钱套在里头,你让我抱着一起沉?”
“怪我?”沈林冷笑一声,“拉你入伙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分赃的时候你抢得比谁都快!
要怪就怪老大,当初是他拍胸脯说,九州是沈家的九州,沈洛不敢断供。现在呢?”
坐在角落的一位老董事敲了敲桌子:“都少说两句。现在吵这个有什么用?想想怎么收场。”
“收场?”沈云嗤笑,“怎么收?你们谁有办法,说一个我听听。”
包间里没人说话。
其实他们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提。
还是沈丰先说,“要不我们还是把沈洛请回来吧。”
……
次日,沈氏跌停板打开了。
散户跟机构疯狂出货,其中也有不少沈氏的高管股东。
当然,也有人在悄咪咪吸筹。
这个人自然就是沈洛。
这么便宜的筹码自然要吸,而且越多越好,因为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沈氏的历史大底。
……
沈氏再次召开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个:资金危机。
沈丰主持,面前摆着一沓方案,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卖资产。
集团旗下能出手的物业、产线、股权,全摆出来,最快的也要走三个月程序,而且消息一出去,买家必然往死里压价。
远水解不了近渴。
引进战投。
投行接触过两家,对方开口就要控股权级别的筹码,尽调还要两个月。
等于是卖身,还是贱卖,没人同意。
银行借款。
话音刚落,管融资的副总摇头:“总行刚开完风控会,所有续贷一律先冻结,等沈氏拿出切实可行的经营改善方案再说。什么叫切实可行,对方没说,但意思谁都懂。”
三条路,条条堵死。
会议室里半天没人说话。
沈林低着头转笔,沈云盯着桌面出神,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场合先开这个口。
最后是苗凤山。
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满桌子人都看了过来。
“我说句难听的。”他慢悠悠开口,“方案这个东西,咱们开了一个礼拜的会,一条都落不了地。为什么?因为病根不在钱上。”
他环视一圈:“银行为什么抽贷?供应商为什么堵门?客户为什么观望?因为外头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沈氏电子这台机器,离了一个关键的人,转不动。
咱们把人免了,人家合规合法地把梯子抽了。
现在想救火,光凑钱没用,得先把梯子请回来。”
“我的意见就一条:”苗凤山一字一顿,“把沈洛,请回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林的笔停了:“老苗,你这是什么话?一个月前刚把人免了,现在请回来?集团的脸面往哪儿搁?董事会成什么了?”
“脸面?”苗凤山笑了,“等下季度工资发不出来,债主把大门堵了,你再去跟人家讲脸面。”
“我同意老苗的提议。”郝国富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股东的利益摆在这儿,市值蒸发一百多亿了,再讲面子,连里子都没了。”
一直没说话的外部独董秦教授推了推眼镜。老先生是会计学界的名宿,被聘来当了六年独董,向来只在年报上签字,极少在议事时开口。
“我提醒诸位一句法律上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公司法的忠实勤勉义务,不是挂在墙上的。
当初免职决议造成的经营后果,如果最终演变成重大损失,投过赞成票的每一位,将来在股东代表诉讼里,都是要逐个说明理由的。”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含糊了一句:“……要不,先探探他的口风?”
一个两个,表态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经营说,有人从股价说,话绕来绕去,最后都落在同一处: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丰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看着这间会议室。
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这帮人举手表决,把沈洛的职务免了,那天掌声都透着迫不及待。
今天,还是这帮人,一个接一个地说,把人请回来。
人事、权柄、面子。
他争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在这张桌子面前,原来一文不值。
“这个提议,”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同意,先约他看看。”
……
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
圈子就这么大,董事会上提了什么事,傍晚之前,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胡同里,沈洛正陪着赵子妤在院里摘枣。
常磊的电话打进来,把董事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问怎么处理。
沈洛答了两个字。
“不见。”
筹码还没拿够,他当然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