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到时候我被关进了银甲卫的监狱,那你就按照这板子上的内容来就可以了。”
白忘冬坐在桌子上,双臂捋着袖子,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把玩着手里的墨笔,语气随意开口道。
“不过,穆晚不是个好糊弄的家伙,面对她的时候,你最好小心一些,可千万别阴沟里翻了船。”
那女人的眼睛看的很准,直觉也很敏锐,是个天生当司卫的料。
白忘冬不担心这套计划对她不起效,他比较在意的是在这种近距离接触当中,如意店的人暴露自己的些许特征,从而被顺藤摸瓜抓到尾巴。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计划的收入和付出之间的差距就会大大缩减。
这在牌局劣势的情况下,对他们来说可不算是一件好事。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白忘冬才会选中宁瑶池,而不是一直负责如意店生意的唐无过来负责这部分的环节。
比起其他人来说,宁瑶池在隐藏伪装上的能力的确独树一帜,高出了好几个等级。
这活交给她,白忘冬是放心的。
“既如此,那卑职不如就装扮成大人的模样好了。”
宁瑶池站在白忘冬的身后,看着那块板子上的内容,淡淡开口道。
白忘冬和穆晚接触最多,露的信息也最多。
既然想要藏起来她的特征,那最好的方式自然是要用其他的人特征盖过去。
“如意店店主”这个身份在穆晚那里恰到好处。
想法是个好想法。
只不过……
“呵。”
白忘冬轻笑一声。
“你骗不过她的。”
“大人对卑职的易容术这般没信心?”
听到这话,宁瑶池美眸猛地闪了一下,扭头看向白忘冬。
虽然这话让她说出来好像颇有些自大的意思,但事实上,即便是放眼整个锦衣卫,她的易容伪装手段也能够名列前茅。
能在这上面胜她一筹的绝对不超过一手之数。
就算是对白忘冬的能力再服气,她也不信穆晚有那个眼力能够看穿她的伪装。
“倒也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
白忘冬淡笑一下,语气平和。
“只不过我在她身上种了些东西,那东西是能够帮她记住我的。”
若是认不出来,反而是他的失败了了。
“种了东西?”
宁瑶池听到这句话目露疑惑,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忘冬嘴角轻勾,也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板子上的某个地方。
宁瑶池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块板子,视线顺着文字和符号从上而下,一个接着一个看去。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箭头所指向最下面的地方,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里被密密麻麻的符号包裹着的仅仅就只有两个字而已……
……
“恐惧。”
宁瑶池用那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这店铺当中轻声开口。
这两个字让穆晚身体猛地绷紧,目光不善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两个字真让人恼火。
但更让人恼火的是她的身体。
那种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本能告诉她,眼前之人说出来的答案就是正确的。
她的确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对那个凶犯生出了一种恐惧的情绪,她在害怕那个凶犯。
“看副司使大人这表情,我就知道我说对了。”
宁瑶池目光扫过那张根本藏不住难看表情的冷冽俏脸,淡笑着开口道。
“闭嘴。”
穆晚冷声道。
这件事让她觉得可耻。
一个城卫司的司卫居然会害怕一个通缉犯,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过宁瑶池倒也没太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
稍微撩拨一下这位副司使大人的情绪就可以了,若是真的把她给逼急眼了,说不准直接会把店铺给拆了也不一定。
“既然副司使大人不想在这上面多聊一会,那就直奔主题好了。”
宁瑶池双手扶着柜台,身体前倾。
“大人瞒着其他人来如意店,那一定是有自己的愿望吧?说出来,如意店可以帮你实现。”
“你们不是神通广大吗?”
穆晚冷笑道。
“难道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就敢给我送纸条?”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愿望想要到这里来找这些贼人实现。
说真的,她今晚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身为城卫司副司使没办法理解的。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简直就像是一个魔咒,蛊惑着她做出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既然你们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穆晚从身上将那张纸条拿出来,抖了抖。
“那是不是也要有责任告诉我,你们觉得我想要什么。”
这还真是个特别的要求。
如意店开张这么长时间,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连愿望都不清楚的客人。
但没关系,他们说过的。
“进店者,事事皆如意”。
既如此,这样小小的要求,宁瑶池当然要帮助她满足了。
“恐惧。”
她又说出了这两个字。
穆晚刚想要发作但就被她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让你恐惧的事情,不就是让你来到这里的理由吗?”
“你是说你们店主……”
“不是哦。”
宁瑶池摇了摇头,果断打断她的话。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穆晚心口的位置。
“你是不是刻意忽略了些什么?”
穆晚眼皮一跳,闭上了嘴。
看到她这个样子,宁瑶池就知道,白忘冬又猜到了。
她目光闪动,耳边似乎回响起了白忘冬说过的话。
“我是在她的身上种下了东西,但那不是种子,顶多就是个催化物。”
“一个人的过去是能够影响自身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或者说,过去本身就是组成一个人最主要的成分之一。”
“我之所以能够那么轻易让她记住恐惧,就是因为在她的骨子里面,习惯记住了这种感觉。”
“本能是可以藏起来的,我做的从来不是凭空创造,而是让她重新记起这份本能到底是一种什么存在。”
所以……
换句话来说。
“你的心里面不一直都藏着一份让你为之恐惧到现在的事情吗?”
宁瑶池目光幽暗,戏谑盯着她开口说道。
她绕过柜台,朝着沉默的穆晚走去。
“这份恐惧甚至让你强迫自己忘掉了过去,让你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全都给藏在了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想的去看上一眼。”
她来到了穆晚的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穆晚黛眉微皱,肩膀一抖,甩开了她的手。
宁瑶池也不恼,只是轻笑着走到了她的背后,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其实我还蛮好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什么的力量能够支撑你做到这一步。”
“仇恨?”
“爱意?”
“忠诚?”
“还是说,你那对正义的执念?”
宁瑶池把脸凑上去,细细观察着她的五官。
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浪费掉。
趁其不备把她的身体数据全都给记录下来,到时候若是有能够易容成她样子的机会也能够用得着。
观察着穆晚越发难看的表情。
宁瑶池用力拍了下手。
“哦,我知道了,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吧?”
谜底写在谜面上。
“因为有更害怕的事情,所以才把这份害怕给藏了起来。”
“穆副司使,你好像是个胆小鬼呢。”
“闭嘴——”
穆晚承认,即便是已经够认真对待,但她好像还是小看如意店了。
这些人……莫非真的能够无所不知不成。
“我没有任何恐惧的事情,就算是你们店主,我也只是暂时有些不想面对他而已,但那绝对不是因为我怕他。”
穆晚的眉眼重新变得冰冷了起来。
“我今天过来就是来抓人的,既然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在,那我……”
“又嘴硬了。”
宁瑶池学着自家大人平日里的样子,语气很恶劣打断她的话,笑了两声。
“穆副司使,作为城卫司的司卫,难道没人和你说过,嘴硬就是心虚吗?我是不是全都说中了,戳到你的心事了啊。”
穆晚瞳孔一张,周身灵力瞬间迸发,银丝飞舞,手掌直接朝着身边的宁瑶池盖了过去。
宁瑶池身体朝着后面一仰,恰好躲开了这一下。
无数的丝线朝着她的方向刺了过来,她目光猛地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身形极速后撤。
嘣嘣嘣。
银色的丝线在这店铺当中连续刺出,将她的每一条退路全部给封锁了起来。
宁瑶池的身影灵活地在这丝线当中穿梭,犹如鬼魅。
一边动,她的声音一边响起。
“既然有这么为难的事情,那为什么不向如意店寻求帮助呢?”
“是因为难以启齿,还是不敢将这件事给拿出来让自己看到?”
“没关系的,我可以帮你说出来。”
丝线擦着她的身体而过,擦破了她的衣衫,划破了皮肤。
但宁瑶池的声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就是曾经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吗?这样的痛苦一点都不稀奇,因为这世间多的是你这样的痛苦之人。”
丝线朝着她的脖颈斩了过去,幸好宁瑶池的身法够灵活,能够精准躲开。
穆晚目光仍旧冷酷,不,应该说是更加冷了,冷的仿佛能够把人冻成冰块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的痛苦太多了,所以这世上才会有如意店的存在。”
感受到背后的凌厉气息,宁瑶池猛地回头,差点撞上一根颤动着的锋利丝线。
她脚步稳稳站定,霍然抬头。
头顶之上已然是天罗地网。
“你当然可以把我们当成是贼寇,是凶犯,是被通缉的不法之徒,可你也不能否认有一些人的确从我们这里,获得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看着那天罗地网盖了下来,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抵挡,但下一秒,丝线就像是灵活的蛇一样缠绕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馅饼,以求换求,如意店的规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公平。”
紧接着,丝线缠绕在了她的脚腕和身体之上。
宁瑶池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抵抗。
她任由那丝线缠绕在她的脖颈之上,把她给吊了起来。
她朝着向自己走来的穆晚看去。
“所有顾客都认可这种公平,因为如意店贩卖的不止是所谓的‘愿望’,而是一种希望,是有些人穷极一生都没办法达成的希望。”
宁瑶池被吊着,但嘴巴却是丝毫都没有受到影响。
她直直盯着来到自己面前的穆晚,一字一句说道。
“这样的希望在这种世道当中比起做梦更加虚无缥缈。”
“穆副司使,这座城病了,病的已然入了膏肓,城里面的每一个都是病人,我们都只是在给他们治病而已。”
穆晚伸出手,朝着她的面具伸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宁瑶池黛眉紧皱,连忙疾声道。
“你也是病人!!!”
穆晚的手掌顿时停了下来。
就停在了距离面具不到两毫米的位置。
她仰起头看向宁瑶池的方向,和那双终于露出些急切的眸子对视在一起,淡淡道。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事情。”
宁瑶池和她对视在一起,没有纠结她这句话,而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可以帮你治病。”
“可我付不起你们的诊费。”
又或者说。
“我一分钱的诊费也不想给你们掏。”
她堂堂城卫司的副司使,怎么可能沦落到和通缉犯做生意的地步。
放下手。
她冷冷注视着穆晚。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猜中我的想法的,但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忙。”
又或者说,其实如意店已经帮了忙了也说不定。
至少让她回忆起了一些藏在脑海深处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东西。
让她成功想起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了。
也许之前的她在想着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像是个胆小鬼一样,躲到一个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到的地方。
可是……
现在的她不一样。
她很痛苦,但是痛苦同样也是催促他面对的理由。
眼前这个面具人说得对。
她是个病人,病入膏肓的人。
可即便是如此,她也想要自己给自己治病。
“就当是感谢你们让我找到病根吧。”
穆晚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宁瑶池。
“我今晚放过你们一次,但仅仅就只有这一次了,下次见面,我保证把你们缉拿归案。”
留下这句话,她毫不犹豫迈步朝着外面走去。
被吊着的宁瑶池注视着她的背影,高声疾呼。
“你一定还想要再见到我们的!”
她的语气里面充满了笃定。
但却让穆晚不屑一顾,连头都懒得回上一下。
宁瑶池的声音还在后面响起。
“只不过下一次你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机会了!”
“穆晚,你最好一辈子别后悔!”
“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
穆晚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拽。
叮铃。
风铃响起。
门被打开。
她二话不说,直接一头扎进了门外的世界。
今晚,就只是她作为城卫司副司使的一次任性罢了。
后悔?
那是给能后悔的人说的。
据说进入过如意店的人没有一个是不选择进行交易的,也就是说,无论哪一次这如意店的人都能得逞。
但这一次,到了她这里,恐怕如意店的这个记录第一次被打破了。
他们用别人如意来换自己如意,这一次,总算是如意不了吧。
想到这里,她看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明亮,随即二话不说,直接一步迈出,朝着远处而去。
如意店内。
那捆绑着的丝线瞬间被收回,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瑶池的身体从高处落下,无力跌坐在了地上。
她低着头,因为有着面具根本让人看不到她如今的表情如何。
但是……
紧接着,她就缓缓抬起头,朝着那紧闭的房门看去。
那原本深邃的目光顿时发生了变化。
眉眼似乎在一瞬间上挑了些许。
所有的一切都和计划当中要求的别无二致。
她这部分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那接下来,可就要看其他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