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街城门刚开,晨雾裹着寒凉薄雾漫过青石板,入城百姓挑着菜担、推着货车挤作一团,人声嘈杂恰好掩去马蹄动静。赵善与顾尘卿早早卸了马背上显眼锦鞍,两人换下赶路的劲装,套上寻常青灰百姓布袍,压低兜帽混在入城人流里,刻意跟着贩菜农户缓步入城,半点不显贵胄行迹。
那日宫中菊花宴赵善托病闭门,京中不少权贵都知晓昭阳公主染恙静养,二人此番郴州之行绝不能走漏半分,若是被人撞见一早同乘骏马自城外归来,转眼便会流言四起,传到太后与梅耳中,徒增无数盘问是非。顾尘卿将两匹坐骑交由城门旁相熟的暗卫牵去僻静马厩安置,二人徒步混在百姓之间,顺着人流慢慢挪进内城。
巷口拐角处,茉莉、兰佩、韧三人裹着素色布披风,早早候在不起眼的茶摊旁,见兜帽下两道熟悉身影走近,几人不动声色错开旁人视线,缓缓靠拢。
韧秋率先压着声音上前,左右飞快扫过往来行人:“殿下,顾大人,股州王府那边传了三回催请的人,喜堂吉时将近,宾客大半已经入席,陛下、皇后銮驾也快到王府门首。”
赵善抬手松了松兜帽边缘,眼底尚带着连夜赶路的倦色,低声问道:“府中动静可遮掩妥帖?旁人可有察觉我昨夜不在府中?”
茉莉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公主,府里一早便按照您先前吩咐,让侍女守在卧房窗外,时时做出咳嗽静养的动静,管家对外只说您风寒加重,不便见客,无人起疑。只是如今时辰太紧,往返公主府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时辰,断然赶不上安平拜堂吉时。”
一旁顾尘卿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茉莉,神色严肃追问:“出门前我托人传信,让你把观礼所用绯红锦裙、全套赤金珠钗吉服一并带出,你可带来了?”
茉莉连忙侧身掀开随身带来的宽大青布包裹,内里整齐叠着公主大婚观礼制式锦袍,珠钗、丝帕一应俱全,又取出一件同色系外衫递向顾尘卿:“顾大人的绯色官袍也备好了,全部藏在布包袱里,没有走露半点,我们寻了处偏僻窄巷,殿下与大人可就地更换。”
兰佩补充道:“方才我们从公主府往这边来的时候,特意让府中两辆寻常青绸马车分两条路往股州王府方向慢行,车轮印、随行侍女身影都留在主道上,旁人看去只会以为公主府车马早已动身前往王府,绝不会想到殿下此刻尚在城外入城。咱们换好衣裳,直接抄近路赶往王府,刚好能掐着宾客入座的时辰抵达,旁人只会当您是身子稍缓,延后片刻动身,完全看不出破绽。”
赵善心头一松,指尖下意识摸向锦袍内侧暗袋,确认那块崔元九赠予的槐纹墨玉令牌安稳藏好,才颔首道:“做得周全,不必折返府邸,来回折腾反倒容易留下破绽,只靠马车痕迹混淆旁人视线足矣。”
几人快步拐进一旁无人的窄巷,巷尾堆着柴草遮挡外人视线,茉莉、兰佩转身守在巷口望风,韧秋立在巷中段阻隔路人。赵善褪去一身朴素青布民袍,侍女手脚麻利为她挽好垂云髻,缀上两串珍珠步摇,绯红鸾凤锦裙裹住身形,转瞬褪去市井百姓的低调,重回皇家公主的清贵气度。
顾尘卿亦迅速换上绯色官袍,整理好玉带发冠,待二人收拾妥当,茉莉将换下的布衣重新裹进包袱藏好,交由韧秋先带走藏匿,避免衣物引人猜疑。
“走吧,切莫耽搁。”顾尘卿伸手轻扶赵善小臂,二人顺着窄巷绕到股州王府临街侧门,沿途刻意放缓步伐,装作是从公主府主干道绕行而来的模样,路旁零星值守王府下人远远瞥见二人衣饰,连忙提前入内通传。
府内鼓乐隔着半条长街喧腾不绝,朱红大门挂满喜绸,往来官员、世家夫人的车马堵满长街,满院喜庆之下暗流涌动。梅妃携云嫔早已落座西侧宾席,指尖捻着绢帕频频望向大门,眼底藏着算计;股州王周旋于众宾客之间,看似应酬谈笑,目光却始终留意外门方向,等候赵善到来;渠秋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喜堂侧边,面色木讷,半点无新婚欣喜。
不多时,门外侍者扬声高声通传:“昭阳公主到——大理寺顾少卿到!”
满堂宾客齐齐转头分列让路,赵善挽顾尘卿手臂缓步踏入喜堂,绯红裙摆曳地,珠钗流光,一身端庄威仪。股州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热忱:“公主强撑病体前来,安平定然欢喜万分。”
内堂喜娘搀扶凤冠霞帔的安平缓步走出,望见赵善瞬间红了眼眶,险些冲上前,被喜娘死死拦下。赵善抬眼安抚安平,余光恰好落向身侧的渠秋,将他眼底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绝望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侧头,与身侧顾尘卿飞快对视一眼。
只这一瞬交汇,顾尘卿便读懂了她的示意,不着痕迹撇开众人视线,缓步走到渠秋身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渠秋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清拉住自己的是顾尘卿后,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嘴唇微张正要低声诉苦,顾尘卿却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切莫多言,嘴上扬着应酬笑意,故意伸手拉扯两下渠秋身上喜服,将工整的喜衣扯得散乱褶皱。
“新郎官怎的这般失魂落魄?大喜的日子,怎把一身喜衣穿得乱糟糟。”
渠秋立刻心领神会,知晓顾尘卿是寻由头带他脱身,顺势对着主位的股州王与身侧养伤的渠术谷深深躬身:“是晚辈失态,容我往后堂整理片刻衣饰。”
渠术谷半边身子倚靠椅背,侧头望向股州王,眼底满是无力;股州王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吧。”
渠秋受制于人,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再次一礼,匆匆就要退往廊下。安平瞧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一眼,心头酸涩难忍,下意识抬脚就要追上去,赵善及时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柔声轻笑,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自身:“咱们安平今日这般凤冠霞帔,可是全场最漂亮的新娘子,莫要分心。”
安抚好安平,顾尘卿朝着股州王与渠术谷躬身一揖:“侯爷,渠将军,我随他一同过去看看,免得新郎慌乱失了礼数,片刻便回。”
话音落,他紧随渠秋的脚步,一同走出喧闹喜堂,转入僻静廊下。
香案上红烛噼啪燃动,喜赞礼静立等候,满堂宾客各怀心思,郴州秘辛、先帝余孽、藩王朝堂的制衡棋局,借着这场婚典,于一片大红喜庆之下,无声翻涌。